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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住心酸,温声解释:“这诗出自宋元之际一位僧人,是悼念亡母之作。”
方砚生听得心口一紧。祁韬接着说:“诗句虽浅白,惟‘芦花’一词有典。《史记》有载,孔子弟子闵损孝顺,后母用芦花代替棉花塞衣欺他,他不告父,后母感愧改过。自此‘芦花’便成母子情深之典。”
“这首诗是那僧人亡母后所作。眼见秋霜落地、芦花如雪,心中触景生悲,忆起年少时母子相依为命,曾卖袈裟换米,回家侍奉那日夜倚门盼儿归的白发老母……”
说到这里,祁韬停住。他想到辉山七岁丧母,幼年孤苦伶仃,又念及自己十二三岁上痛失慈母之事,心头一酸,竟哽咽难言。
方砚生当时只是道了谢,没说什么。可回到家后,却越想越觉心神恍惚,整个人像被什么拽着似的,一直坐立难安。
原来,那位祁家公子竟和他一样,也在中秋团圆之夜思念逝去的亲人。原来,他也曾活在贫贱交迫的日子里,为一捧米、一碗粥挣扎求生,只为与母亲相依度日。
方砚生心中五味翻涌。其实他不是不知道,那一直尊重他、关照他母子二人的高大哥、连大哥,都是那祁家公子的手下。装作不懂,是怕自己一旦认清了,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受人好处,不知该以什么身份面对这份恩情。
可如今,他亲眼看着王二柱挺着大肚皮,咧嘴说着“要祁家出血”的话,乔麻子在一旁连连点头,还故意装作替大家争利的模样,而一向奸滑的石狗儿则站在后排,佯作不言,实则不时咂嘴低语,句句添油加醋、暗中撩火。
三人一唱一和,语气中尽是市侩和猥琐,眼神却贪得发亮,像趴在尸体边上掰骨头的豺狗。
方砚生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起身拨开人群,快步走到那黑壮如牛的王二柱跟前,指着他鼻子,声如炸雷:“你无耻!”
王二柱愣了一瞬,暴喝:“小狗东西,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无耻。”方砚生冷冷回道,语声不大,却铿锵如铁。说罢,他不再看王二柱一眼,径直转身,对着满堂人开口:
“各位叔叔伯伯,我方砚生自小没了爹,是靠大家照应着长大的。你们的恩,我记在心里,永远不敢忘。赵三叔、李二哥这回出事,我也难受得很,这些天夜里常常梦到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我爹读过几年书,也懂晒盐。他在的时候常跟我说,我们南平当年是长芦头场,我们村出的盐晶白细腻、咸香纯净,是整个沿海最好的盐。”
“他说,这盐是‘日月凝华、天光所赐’,是从天地里生出来的宝贝,不该埋在泥里烂了,更不能断了传下去的手艺。”
“我这些年日夜做工,只为养活我娘。拼了命,也只是勉强糊口,见不得一点天光。那天蔺老爷当着大家的面说,祁家是我们脱贫的唯一希望。我心里不服,也不愿信富户,可我爹就是因为盐田荒了,没了用武之地,才去城里做工,最后被人打死。”
他说到这里,眼圈已经发红,但声音反而更稳:
“我怎么不恨?怎么不想让那些富人出血、赔命?可我更知道,再恨,也不能不要天理良心。我们再穷,也不能靠闹来糊口。你们若真逼走了这愿意出银子、讲规矩的东家,谁再来管我们死活?到时真连口饭都没了吃,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下的亲人?”
说罢,他忽地跪倒,朝众人磕头。
“今日若大家执意要借死人讨价,逼得祁家退场,我方砚生无话可说。只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讲理的人被人群裹挟、被当做肥肉宰割。也无颜再受各位照拂。”
“我会带我娘离开赤礁村,哪怕讨饭,也不愿再留在这把良心当筹码的地方。”
……………………
连玦走进屋,边寻茶壶倒茶边说:“查清楚了,是乐安来人,和那三个刁汉搭上线。”
祁韫手中笔停了一瞬,难得一笑:“原来是鄢小姐不肯放过咱们。”非但不怒,似还觉得颇好玩。
“亏你看得透,发现得早。”连玦淡淡说,“这三人不仅鼓动村民撕毁契约、加讨银两,还四下撬动咱们招来的外地匠人,说南平开发事眼见是不成了,夸大道老薛说不定要砍头。若真群龙无首,这群人一挑拨就散。”
祁韫竟心情颇好,听罢还笑了两声。其实她知有蔺遂暗中坐镇,无论村民闹事还是老薛处置,都无需再担忧。
她心情好也没别的原因,只因瑟若特意来信,告知她朝中传言监国殿下病情反复、无法理政是假,让她别担心,她这几日难得清闲,天天练画,只等面首大人回来,一决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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