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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宴之听得心头激荡,泪落于盏,举杯时双手微颤,却仍一饮而尽。
“其二。”瑟若续道,“日后还政于奂儿,我自不能事事插手。如今以梃击案为始,我欲借此放手一试。此事牵连至深,受伤者是我,涉事者是芳翁与王首辅,皆是至亲重臣,考验的不只是奂儿的智慧,更是他平衡权情的能力。”
“我欲试其心胆,若有偏差,尚能纠正。真等我彻底放手,再悔教养之失,便为时已晚。”
说罢,她又斟酒满杯,缓声道:“故此,我想请你从今日起,常伴奂儿左右。青鸾司事务,可慢慢交由阿宛与咏迟打理。日后无论我身在何处,有你在奂儿身边,我才能真正放心。”
言罢,她起身行礼,素衣素颜,朝戚宴之深深一拜。
戚宴之太明白林璠之于殿下意味着什么。此言之深、此意之诚,几如托孤,重逾千钧。
一瞬间,那纠缠不休的爱恨情仇,忽然如雁过断云,长鸣远去。天地辽阔,她心中也豁然开朗,爱欲之外,还有更辽远的忠义之途。
她立刻跪地叩拜,郑重答道:“我戚宴之,谨以此身此心,守护殿下与陛下安危,护持青鸾司二十四人前路,自此余生,唯此为忠,绝不负托。”
……………………
祁韫在京不过三日,匆匆探望父亲与嫂嫂,便又返回南平。
祁韬、梅若尘和蕙音三人正为采风写剧,趁秋高气爽前往河北各地游历,沈陵与秦允诚两个公子哥儿自是无乐不从,云栊与绮寒也一并同行。原本热闹的大宅,顷刻又只余公务冷肃。
好消息是,祁韫走前那通莫名其妙的火,或许真起了些作用。蔺遂终于松口,允准最多一百五十名外地熟练工匠进驻南平修筑盐田。
承淙劝服他的理由也算巧妙:外地工匠是种子,可手把手教会本地人。控制好比例,既能节省祁家人力支出,也能提升当地工艺,长远来看,便是谋得一口饭碗的本事。
于是,自赤礁村起,南平盐场的清丈与开发正式启动。并无锣鼓喧天,声势浩大,只是县里钱粮、盐务、图籍等官吏频频下乡,祁家大掌柜们带着工匠来往穿梭,量地画图、建棚铺料,一派井然。
村中孩童好奇围观,方砚之也在人群中,望着众人忙碌的身影,既兴奋又茫然。他一时竟生出奇想:莫非真是那夜点的心愿灯起了作用?上天派来蔺老爷,就是来实现他愿望的?
这两月来,他虽和高福、连玦亲厚,读书练武不断,却仍旧仇富,只是没见到二人背后的主子,也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
沧州一带夏秋本多雨,然今年反常,入秋以来几无湿气。连着十日烈日高照,正宜施工,祁家盐田建设也便一日千里,村中人眼见盐沟清丈、晒坯铺砖、水车安置皆有条不紊,皆啧啧称奇。
八月十五,祁韬等人特意自河北他地赶回南平,与祁韫共度佳节。原本留在南平的已无“闲人”,往返县城与赤礁村二十余里颇为不便,祁韫索性带头搬至村中常驻,日常所着也改为素净棉麻,方便随时奔走工地。
这下别说有事来找她的周大瞠目结舌、村长和老蔡等德高望重的老人赞叹不已,就连蔺遂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守你的本真了?”
这本该是一句难得的轻松玩笑话,却叫他说得仿佛一记冷针,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笑出声。祁韫却是悠然笑道:“县尊还是着相。”惹得蔺遂越发尴尬,一语不发又走了。
故而中秋节也破天荒在村里过,他们这群富家子弟自不必说,祁韫还命人在空地上设了几十余张桌席,叫全村百姓与几百工匠一同赴宴。灯火通明,箫鼓连天,孩童跑跳、大人欢笑,好不热闹。
夜里吃罢饭,众人无甚好消遣,就到海边玩水。老蔡陪着,原也眉开眼笑,只忽然察觉夜空深处月光泛青,东风渐急,海面浮浪细乱,心头隐隐生出不安。这般天象,恐是潮水将变。
此时,方砚之正在泥地上练字。夜光清亮,正好省了灯油,娘亲服了高福带来的药后病情已稳,今夜也已安然入睡。他一人蹲在海滩,执一破瓦在地上描摹练字。
晚间祁家设宴,他未敢靠近,只远远望着,心中酸涩。那一群富人笑语盈盈,饮酒言欢,而自己一家困苦潦倒,父亲又横死无凭,叫他如何不恨?
祁家这群光鲜亮丽的富人从他身边走过之后,他悄悄用手抹泪,一边更加用力写那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抹泪罢,却见旁边多了一人,也俯身拾了支树枝来写。方砚之识字不多,却刚好都认得,是一首诗:“霜殒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籴米归。”
他虽不懂得其中意思,却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淡淡的伤怀忧郁。
这正是祁家主事的年轻公子之一,日常戴着斗笠覆面,晨昏必至工地巡视。今夜月色如水,他写罢站在一旁,望月良久,一言未发,连叹息也无。终于,将手中树枝轻轻一抛,转身朝远处灯火走去。
方砚之怔怔望着那背影,竟在这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一刻的静默陪伴,是他给予自己的慰藉。无人言语,却有心意相通,那位少年公子的沉默,像是对他这孤苦少年最温和的一场回应。
第135章溃堤
自中秋次日起,自静海来的一位老匠人老薛开始主持修复制卤分池的木闸。此闸为盐田首要关口,控水导卤,若无此步,晒盐无从谈起。眼下已有数块废弃盐田初步清理完毕,灌海试水在即,后续还需依池形地势逐一调试,而木闸,正是开启工艺的第一道门槛。
因闸口临海,风浪骤起时极易出事,素有“工不慎则人命换”的旧例。老蔡心中不安,尤以近日天象反常,担忧突遇暴雨,便极力主张暂缓施工。但老薛自恃手艺老到,拍胸脯道包在他身上。
两人争执不下,闹至祁韫面前。祁韫细细听完,沉吟片刻,终道:“人命为重,闸事暂缓。”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眼下可做之事还有许多,不妨先行他项。”
老薛当时勉强应下,谁知三日过去,老蔡所言风雨未至,老薛心下不甘,夜里竟悄悄带人前往海边闸口勘查,架起工具与设备。
未曾想,自第四日拂晓,天象突变,台风骤起,乌云压海,天地昏沉,狂风卷浪扑岸而来。
木闸首当其冲,危在旦夕。老薛却满脑子只想着那台设备,那是一套从静海运来的重型翻水木车,造价连同配套逾三百两银子,按与祁家的契约,此物虽由祁家出资采买,但一旦因操作不当损毁,仍须由施工方按比例赔付。
眼见风雨倾盆,他竟擅自组织五六人前去抢救水车,未曾禀报祁家任何一位管事。这一举动,直接触发大祸。狂浪扑岸,有两人不慎坠海,再未浮起。
偏偏这二人正是赤礁村民,素日敬服老薛技艺,早与他言明,待盐田成事便随他南北接工程糊口,更因熟知本地水情,自以为没事,哪知竟因此丢了性命。
此事一出,赤礁村顿时哗然。天又连日暴雨,海势愈发汹涌,村人悲愤交加,纷纷指责祁家纵容外人,激愤之声不绝于耳。祁家盐田工程只得紧急停工,满场皆陷愁云惨雾。
祁韫原要亲自出面应对,被承淙一手按回去:“得了,你那张臭脸,从不会装怜悯博同情,大伙儿一看你冷血无情,更要坏事。我顶着,你去请蔺老爷来,他说话比咱好使。”
其实祁韫绝不是不拿人命当回事,何况老薛此举正是违反了她的命令。面对群情汹涌,她怎么解释都像借口。并且她这性子,旁人越激愤她越冷,越不屑开口。即便再自责,面上也绝不会露出一分悲情动容。
承淙所言正是对她性格的深知,她也觉如此更好,于是披上雨衣,带着高福、连玦冒雨骑行入县城寻蔺遂。
谁料衙门早空了,仆役慌张道:“上游连日暴雨,滏阳河水猛涨,昨夜决堤,淹了三村,如今死了几十人,蔺大人连夜去了河堤抢险。”
祁韫三人顾不得休整,又催马奔赴滏阳河畔。远远便见河水漫过田堤,泥浪滔天。岸上人影憧憧,军士扛着沙袋奔走,民夫抬尸呼号,物资堆在高处,用帆布遮盖,一派人力与天灾角力的惨烈景象。
此时天已入夜,又逢浓云暴雨,天地漆黑几乎不见五指,只能循着稀疏灯火摸索前行。堤上人声鼎沸,喊话呼救交杂在风雨之中,祁韫四下打量,逢人便问蔺遂身在何处,却无人说得清。
高福见祁韫冷着脸,雨衣被风吹翻,衣服早就湿透还不管不顾,就说让她在高处雨棚下等着,他和连玦分头寻人。
祁韫哪会听他的干等,连玦也说:“天黑湿滑,咱们三个不可走散,万一落单失足掉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缓缓再找,别出岔子。”
她终于停下脚步,垂眸望着脚边泥水翻涌,眉头紧锁不语。正要寻个军士问险情最关隘在何处,蔺遂必定在此,却转念一想,他自是以抢险为优先,祁家这事再急也得放一边,寻到人也无用。冷静下来,倒觉来这一趟是无用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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