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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早将各项资料做了层级分类,最紧要的祁韫亲阅过,其余由账房分级递报。因此祁韫与千千对为数不多的重要项目如数家珍、言语往来极快,手上账册翻动不止。至于稍次一等的,主要为千千带着几个子弟经手,今日亦顺势向祁韫再做梳理。
流昭虽初涉江南事务,但素来聪敏,深知自己是来学习的,不插嘴,却听得极专心。偶有千千与祁韫意见相左之处,她才从旁提出建议,常一语中的。
此时,她所具备的现代金融眼光终于派上用场。她早就看得明白,祁韫那些看似“古法经商”的判断,实则已初步形成了一套极现代的价值体系:
第一,在项目评估上,始终权衡长期投资价值与短期投入产出,理性配置金融杠杆与实业培育,目标是“高风险-高收益”的最优解。
第二,判断项目优先级时,重点关注技术或模式创新,即不赌宏观经济与行业趋势的惯性β,只看个体因新技术、新商业模式而生的爆发力α,在萌芽期下注,以小搏大。
第三,不拘泥于财务报表,而是在硬性数据之外,充分考量品牌、信誉、团队能力等无形资产的潜力。
第四,更重要的是,祁韫已经在打造一个雏形化的“募投管退”闭环机制,即类似现代风投,从募资、投研、管理到退出的全链路闭环,确保资源能循环流动,而非堆积死水。
这些原则,在“开海”这一大项目上体现得最为极致,也解释了为何祁韫能游刃于庙堂与市井之间,成为这个时代真正能调动钱与权的大通商。
其实这几个月来,流昭对祁韫的思想越了解便越钦佩。在并无现代财务管理知识的前提下,她竟能以祁家百年基业为起点,继承祁元茂的智慧,自己摸索出这一套,不是天才,是鬼才。
至夜深,三人收起账册,略作歇息,祁韫给千千和流昭叫了夜宵,二人各自吃了一碗,她自己却只喝了半盏酪子便罢。
三人又回神审视今日成效。桌上堆叠的纸册已分门别类,除个别实在争执不下暂缓结论的,轻重缓急皆有决断,冗案亦多扫清,皆感畅快,疲惫之余更添一股久违的昂扬。
此役是硬仗,胜在迅捷精准,节奏一旦掌握,已有攻城之势。祁韫目光沉定,心中已有下步盘算,而千千与流昭也都默契满满,志气如新。
千千带着流昭起身告辞:“东家,只好叨扰一晚,在你院里借宿了。我们三人尚未达成一致的几件事,也不急于一时,容后再议。请东家早些安歇。”
祁韫笑答:“跟我还这般客气?西暖阁虽小,地气却暖,快去歇着。缺什么,让如晞替你们打点,我便不送了。”
流昭本欲蹦蹦跳跳出门,忽又返身回望,冲祁韫神秘一笑:“老板,有个好项目八九不离十了,明日找你详谈。你今晚可得睡饱了,别明早犯困听不懂我讲!”
一句话逗得高福都乐了,千千无奈扯住她:“把你给能的,尾巴翘天上了!倒是你自己赶紧睡吧,熬了夜,早上说话都跟嘴里含了烧萝卜似的!”
诸事紧张之中,一晃便至与瑟若相约的“花朝之会”,在二月十二日。
时值春浅京华,虽尚无万紫千红,却已有杏蕊含苞、桃枝露粉。宫中照例设花神台、立百花签,御苑中香云缭绕、红氍毹如霞,往年天家女眷皆乘步辇游春,簪花斗草,绮语流芳,如入画中。便是宫女走动间,裙裾亦仿若蝶翅扑簌,氤氲春光。
巳时刚过,祁韫已至承明门。守门的内侍似早候着,见她下马,便喜眉笑眼迎上前来,拱手一揖:“祁二爷安,今儿风和日丽,可是踏青好时节。”
祁韫淡笑颔首还礼。那内侍已侧身引路,语气敬重却不谄媚,一路言辞有分寸,将宫中新设花案、长公主特谕她径赴瑶光殿等事说得明白,举止之间自然流露出她在内廷的份量,非旧时商户祁家公子,已是如今陛下和殿下亲倚的“二爷”。
自承明门入,越过中路宫苑,沿丹墀直趋瑶光殿。祁韫脚步不疾,却始终不敢抬眼。
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沉静无波,实则心底暗流奔涌,唯余光随步移动,将所经花阵、红栏、玉阶与凤纹宫灯一一收入眼底。但凡瑟若生活之处,皆仿若沾染了她的气息,使人不敢直视,却欲追随。
终于行至瑶光殿前,祁韫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紧张,心口仿若擂鼓。即使在民间,邀至私宅庭院,方为极亲密之交,而今瑟若召她直入内殿,几乎等同请入心腹。
她竟有生以来首次生出“我是否配进这殿”的惶恐,却仍强自按捺,姿态不乱,只听着内侍清朗一声通传,便缓步踏入,仪容不失一分风度。
承筠堂本是长公主理政与接见外臣之所,虽非正朝之朝堂,实则宫中对外议事最严肃之地。殿中陈设简练,尽循旧制,正中列设梨木嵌玉御案,两侧案几对称,檐下风带飘拂,地砖纹如龟背,映照朱漆大门,威仪森然。
祁韫步入殿中,始终低首,只见阶前三道青玉纹线直抵玉案,两侧陈列书简木函、镌刻屏册,皆非陈设,实为日常所用。
殿中已有人在座。林璠身着玄青金鸟吉服,端然正坐,神情却是含笑轻松。瑟若则倚案而立,着一袭绛淡的香缃织金妆花锦袍,袖口缀以丁香色细纹,轻鬓素簪,气度不凡而不失女儿家春日妍雅。
她正与一位青鸾司女官说笑,言辞轻快,笑意流转,气氛颇为轻松,令人几乎忘了这是接见外臣的政务所在。众女官虽皆循职站立,却各着宫制春服,丝履无声,神情间皆自有节令欢意,无半点拘板。
见祁韫进来,林璠抢先开口笑道:“可算把先生盼来了,上元曲中风雷,犹如在耳。怪道今年第一场雨早早便至,雷声大作,想是先生引来的!”
他在内廷直呼“先生”,倚重之意非比寻常。祁韫闻言敛容,拱手笑答:“陛下谬赞。曲中偶得之意,不敢当天威响应,是因年节将临,天人和合,草木动情,雷雨不请自来。”
林璠立刻吩咐赐座,内侍悄然移来锦墩,奉上茶水点心。
他与祁韫闲话数句,随即转入正题:“今日请先生入宫,是因有一事棘手。此事自去年年节前便已商议,因牵涉甚广,一直只在内阁数人之间酝酿,未曾发外。”
“朕倒无妨,皇姐却时常斟酌忧心。我们多从朝局着眼,终觉难以周全,须得请先生以商贾之眼参详一二,也好叫皇姐安心些。”
祁韫闻言忙起身拜谢,口中自谦不敢当,只求竭尽所能,不负所托。话虽未多,言辞中却自带一股沉着笃定的信念。只是坐下后,仍不由自主偷眼看向瑟若。
林璠方才言“忧心”二字,祁韫是怕瑟若年节事冗,真为政务操劳,旧病复发。然入眼所见,却全然相反。
瑟若神色安宁,唇角含笑,气息间透出一股轻松温润。虽仍纤瘦,面上不见丰腴,骨相却愈发饱满,显是这半年调养得极好。
祁韫一瞬心定,也欣喜不已:她并非无事,而是撑起万机之后,仍能自持得极好。
瑟若竟真如一株不动声色的兰,受她呵护,在幽谷中悄然舒展,清润盈盈。这半年祁韫为她披荆斩棘,滴水灌注,不曾言语索求什么回报,如今不过一瞥,便觉心头花开,值了。
世人多求功业可表、恩情可数,她却只愿她好,不病,不苦,眉眼轻松,便胜万事。
第78章纲盐
瑟若当然也察觉到祁韫关切的目光,又听林璠一口一个“忧心”,也知自己近况皆被她看在眼里,虽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微微泛红,轻笑接话:“陛下总这样说,倒像我日日叹气唏嘘一般。常言道愁多白发早,再操心下去,只怕头发要一日三换色了。”
林璠笑道:“皇姐才不是那等多愁人,只是事事过于上心罢了。”
瑟若眼波一转,看向祁韫,语气轻快却字字明晰:“再说,琢磨事情哪有那么苦?有时我倒觉得,像解题、破阵、拆棋局一般,越难越有趣。”
“不闻‘为将须带三分枭气,为臣当持一点机锋’,祁卿不就是此话现身说法?何况我身居其位,怎好整日装睡呢?”
此言虽是闲谈,却俏皮中透着锐意,典型的瑟若风格,叫殿中众人俱是莞尔。
祁韫也随之轻笑,旋即敛神起身,恭敬行礼后,方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条陈,低头展卷静观。
入目便是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重定纲盐开中及转运之法议”,落款为户部盐法清吏司郎中袁旭沧。祁韫心头微震,神情一肃,凝神细读。
她在京日短,对这袁旭沧知之不多,但无论如何,此番上疏直指盐务积弊,不啻于举火燎原。
大晟自太宗朝起施行开中法,原本仿效宋代折中法。简言之,盐业官营,由国家向产盐的灶户提供生产工具,灶户所产之盐尽归官仓。
同时鼓励商人运粮至边塞,以换取仓钞,持仓钞回产盐之地领盐引兑盐、贩盐;或是直接在北地开辟农田,产粮更有助于稳定当地粮价。如此既解决边防军需,又活跃盐业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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