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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承涛就是仗着祁家资本雄厚,盯上了“买树梢”做多川丝。
大晟之丝绸产地,主产区当然在江浙,其次便是四川。川丝虽质量更高,但产量有限,且蜀道难行,几乎无法外运,可视作独立的小市场。祁承涛从开春后就看准四川今年桑叶不好,川丝必涨五成以上,甚至翻倍,起了垄断川丝的心思——当然了,他也只能选择四川,毕竟江浙蚕丝产量巨大,没有一家商号有能力垄断。
于是他从谦豫堂前后借贷共十万两白银,加上本店原有现银两万,逼得四川本地商人皆退出竞争,祁家几乎尽收除朝廷供奉之外的川丝。
至三月底,川丝价格果然上涨,连带着蜀锦价格亦水涨船高。祁承涛错在漏算了江苏、浙江两省丝情大好,全国生丝和丝绸价格暴跌四成有余,而蜀锦虽贵,产量却低,远远消纳不尽祁承涛手里的囤丝,仍要制成普通丝绸外运,遵循全国市场价。
生丝又是个极不耐放的娇贵货物,在手里一天就亏一天,算上利息、运费、仓储费,十二万账面资产眨眼贬至五万,祁承涛资金链能不断吗?十二万是什么概念?流昭按20xx年的米价折算,一两银子能买一百斤米,便是相当于20xx年三百元,十二万白银就是3600万人民币啊!
祁家对下一代经营者和继承人采取竞争制,祁承涛已是家主大为看好的后辈,此事当然能瞒则瞒。可惜祁韫见微知著,让高福和千千把北京、江南情况两相对照便看得清清楚楚。
听阮流昭口齿伶俐地说明完毕,祁韫似乎也不如何惊讶,点头道:“不错。日后有些场合,你可跟我同去。”
“老板,这事您知道了,想必就用得上吧?”流昭眯眼笑道,“祁承涛肯定急得没头苍蝇似的,您准备拉他一把,还是踩他一脚啊?”
祁韫气定神闲地一笑,显然早有对策,次日便回了祁家本宅,直奔祁承涛院落。
祁家只有嫡支名为单字,祁承涛也是个没落了两代的庶家之子。因一月来着急上火,他嘴角都起了泡,见祁韫来找他,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脸上却和煦笑道:“辉山!大忙人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他比祁韫大八岁,今年已二十五,不胖不瘦中等身材,一望便知是和善守成的老好人,至于“好人”放在经商上好不好就见仁见智了——有时也意味着不够心狠手辣,不够果决敢赌。
“我是无事忙。”祁韫也笑,“涛哥,知道你事多,咱们开门见山——你且看看这张票据。”
祁承涛接过一瞧,脸色便不好,问:“这是哪家店敢欠你的款?我叫他们立刻去办。”说着就要叫下人传话。
祁韫连忙制止:“不欠我的款,已都付清了。此来便是把票据与你销毁的,你手下送银来时我不在,过后更不敢找我要。”说着,又状似玩笑地把那日如何遇寡妇讨债,店中管事如何应对不利,自己如何代为垫付讲得绘声绘色,把个祁承涛听得一张脸时青时白。
他恍惚忆起月前某掌柜确实写信告知了此事,只是近来日夜奔走焦心,把这茬忘了。此时方想起江南族中兄弟们都说祁韫是个“针尖藏在棉花里,谁碰谁流血”的厉害角色,明白她已看出根底,否则不会为区区七八百两银子上门,索性长叹一声:“辉弟既已知道,愚兄惭愧,眼下确实银钱吃紧,账上连月兑不出利息,铺里催货又一日急似一日。”
说着,他咬咬牙,终于吐出一句:“若辉弟你有门路渡此难关,愚兄……感激不尽。”
“三万够么?”祁韫仿佛弹指轻拂灰尘般漫不经心地说,“手头一时能周转的就这些,若是不够,我去信向南京茂叔家再借些来便是。”
“不不不,千万别!”祁承涛大惊失色,她口中的“南京茂叔”正是家族二号人物祁元茂,辅佐祁元白上位北迁后,甘居江南守祁家基业,他知道便是祁元白知道了。
一句话嚷完,祁承涛方觉此事蹊跷,哪有白掉的馅饼,何况出自此人?对祁韫越发狐疑忌惮,一时不言语。
祁韫故作惊奇地说:“涛哥,你跟愚弟透个实底,此番究竟亏空多少?愚弟不才,或许能帮着想想办法。”
祁承涛犹豫半晌,吞吞吐吐,方说向谦豫堂借款八万做川丝,如今亏空五万。
祁韫笑道:“不止吧?今年川丝虽较去岁丰年歉产近五成,哥哥若欲垄断,少说也得十五万斤以上,况闻四川商人已不敢与祁家相争,愚弟妄估,哥哥此番吞吐在二十万斤以上。按每斤四钱购入,便是价值八万的货。仓耗、舟运、利息,零碎开销折一万。此已非控局,而是扼喉。”
“如今江浙大丰,丝价溃堤,哪怕蜀锦厂照旧收购,其余散丝却连一钱都难出。哥哥手头这二十万斤,市上只作两万论价,亏空七万有余。”祁韫抿一口茶,不咸不淡地说,“若再迟上几日,怕是剩下两万也要浮水漂了。”
祁承涛听她算得丝丝入扣,几与实情无异,果然有备而来,心下反倒安定几分,竟笑道:“既然辉山已知得这般透彻,想来绝非专为看我一场笑话而来。有话便请直言,愚兄能应的,自不推辞。”
第11章解酒汤
祁韫等的正是这句话,面上越发亲切温和,摇头微笑:“怎敢言要求?不过是父亲要我回京,我担心江南几处营生迟早旁落他人,便想着京中也该着手置些根基罢了。况且父亲常言,要我多替你和承澜哥哥分担一二,如今借银相济,既是本家情分,也是愚弟想在这京城买卖中掺上一脚,讨些薄利。”
这动机和祁承涛推断相差无几,更觉安心:“辉弟果然眼光独到,未雨绸缪,此番更慷慨解囊,叫愚兄十分惭愧啊!弟弟既是想着在京扎根,那做哥哥的必不可视这三万两仅作救急之资,不如——我按四万银子记,算你入了店中一股,往后照章分红,既不亏你一片情分,也好叫你这脚踏得稳些。如何?”
“哥哥厚意,我怎敢妄言?不过自家兄弟本分之举,应有之义,况今后倚仗哥哥处恐怕还多着呢!若能入股自是美事,但我无意添你负担,倘若有此计较,反显得失礼了。”
“你有此心,我怎敢辜负?倒是盼着日后多借你这双眼、这份胆气,叫这京中买卖也热闹起来。”祁承涛见麻烦解决了大半,顿时神清气爽,笑容更舒展几分。
两人把这商场上的客套话你来我往地说了一通,祁韫见祁承涛面上越发开朗欣喜,趁机转回正题:“哥哥,眼下川丝虽困局重重,但若能及时转手,或许还可挽回损失。”
她顿了顿,笃定笑道:“愚弟鲁莽,倒有一计,剩下的丝,可尽快运往湖北荆、襄二地,产贡缎与花罗。川丝经嘉陵江入长江,至汉口不过数日,而江浙生丝若欲逆流而上,耗费十数日不止,哪有人肯费此工夫。弟斗胆猜测,荆襄丝价定比现价高出不少。”
祁承涛眼中一亮:“好计!若脱手一半,荆襄丝价计一两余……”转瞬间计算已定,竟可再挽回二万两银子!剩下的两万亏空,怎么着也能轻松圆上。
想到自己做丝绸是本色当行,反不如祁韫这个只在江南经营票号的外行脑子灵,竟把贡缎花罗价高而湖北产丝一向不足的事实都忘了,他方才“惭愧”只在口头,至此已是心服口服。
此时祁韫提出她此行真正目的——请祁承涛引荐她入京城商人交游圈子,祁承涛自是满口答应,毫不多想。
祁韫在心中笑道:既已为朝廷找来制火器之法,下一步便是找银子了。
……………………
端午将近向来是商人最忙碌时节,需备各地特产、奇珍异宝送官员以为“节敬”,商人之间也多设画舫堂会,宴宾客以固交谊。更兼半年账期迫近,催收放贷、核账分红,皆须借此时节料理停当。一时间俗务纷沓,皆利之所趋,礼之所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往年祁韫在秦淮,“五黄宴”(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雄黄酒)吃了不知多少,苏州富户的“金银裹玉”(薄如蝉翼的火腿切片配莼菜羹)、梅子温饮的绍兴花雕、徽州茶商的“端午茶”、“徽州酥”,以及金陵本地的“薄荷酿”皆吃到提起便腻味,在夜泛西湖的画舫上听《白蛇》更是耳朵起茧。如今新结交的祁承涛正是用她的时候,每日三五封请帖烦扰不休,祁韫也要从速与京中士商熟络,于是越发忙得不着家。
这夜回来已是二更过后,晚意叫丫鬟们自去睡了,独个儿点了一盏灯,边做针线边等祁韫回来。其实等不等皆可的,这个点儿还不见人影,更可能是在哪里囫囵对付一夜,晚意也不急,只低头细细打那端午香囊上的络子。
听得院门“嘎啦”一阵乱响,似是撞上了什么,又听高福低声埋怨“我的好二爷哎”,晚意连忙放下香囊起身,匆匆下楼去迎。祁韫果然是喝多了,乍看身子还正,步态也稳,与平日风度并无不同,眼神却是困得迷离,却偏要望着晚意,半晌笑一笑,语气仍清朗地说:“怎么……不睡,以后……不必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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