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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大人下朝之后会过来。你现在随我去住处,把行李搁下,换上尚仪局的衣服。”李锦瑟说完便转身往里走,面上已经换上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李未央赶紧应了一声,抱着包袱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
清早的尚仪局已经完全醒了过来。
洒扫庭院的内侍们早早就把院子收拾干净了,青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刚泼过水的湿润痕迹,空气里混着皂角和新翻泥土的气味,倒是比宫道上那股子熏香味更让人舒坦。
还有几个身强体壮的内侍正在库房里往外搬东西,胳膊底下夹着织金锦幔,怀里抱着鎏金银壶,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上回千秋节用过的彩灯没擦干净,今年还得补好几盏。
李未央低着头跟在李锦瑟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她还从来没进过尚仪局的库房,只看那些被搬到廊檐下晒霉气的螺钿漆盘和犀角杯盏,便觉得每一样品质都不错,娘亲若是将这些卖到西域去,必然能挣不少钱。
穿过两重月门,绕到最后面一座小院落,便是宗女们歇宿的地方了。
院子不大,四面回廊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树荫底下搁着石桌石凳,收拾得干干净净,倒也清幽。
这地方原是高宗时为修书的才人们备下的退值房,后来几经改置,才拨给了尚仪局做女官宿舍。
院子坐北朝南,东西两厢各有一排房间,虽比不上前面那些厅堂气派,却胜在安静。
“按例是两人一间。但这回入局的只你一个人,所以暂且独住。”李锦瑟抬手指了指西厢最靠近院门的那一间,“就那间,去吧。”
李未央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一眼便明白了。
那间屋子不偏不倚,恰好挨着院角的净房。
虽说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味,但住在净房旁边,意味着每日天不亮就会被倒恭桶的动静吵醒,来来往往的人都要从她门前经过,夏日里若有南风,那味道更是避无可避。
这种位置的房间,定然是旁人挑剩下来的,谁也不愿意住。
可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既没有当朝受宠的父兄撑腰,母亲又是商贾出身,在这满院子眼高于顶的宗女里头,大约是最没有挑拣余地的那一个了。
她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好。
李锦瑟交代完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补了一句:“把衣服换了之后去前厅候着,韦大人下朝便会过来。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说完便迈着“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的步子,沿回廊往前面去了,连一句“你找得到前厅吗?”都没问。
李未央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抱着包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定定神,然后自己推门进了房间。
这门一推开,她倒是有些意外。
屋子虽小,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各样物件一应俱全。
靠墙两边各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架子床,木色温润,纹理细腻,竟和她在家里睡的那张不相上下。
床头立着一架四扇屏风,绢面上画的是曲水流觞的雅集图,屏风脚还搁着一只鎏金博山炉,炉灰已冷,却仍隐隐透着一缕旧香。
窗前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连笔架上的几管狼毫都是崭新崭新的,像是专等着她来开笔。
墙角那只铜盆架,错金银的工艺,贵气得不行。
看来尚仪局虽规矩森严,却也没人敢在这些宗女们的起居用度上敷衍。
说到底,能被送进这里来的,哪一个不是和皇家沾亲带故。
右边那张床空着,靠左的那张床上叠放着一摞崭新的衣裳。
李未央走过去展开一看,正是尚仪局的制式女官服。
月白衫子,藏青长裙,袖口和领缘压了半指宽的暗纹滚边,腰间配着一条石青色的细绦带。
料子比她平日里穿的衣裳要密实挺括几分,但透气性极好,一看就是宫中织染署的手艺。
绦带旁还搁着一双新鞋,玄色软底,鞋头微微翘起,鞋面用的是同色的细葛布,鞋底纳得又密又平。
她脱下自己那只跑了一早上已经蹭得灰扑扑的绣鞋,伸脚一试,竟然十分合脚,像是早就在等着她似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宗女常服,早上在宫道上蹭了好几道灰,袖口也皱了,站在这间屋子里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利落地把那套新行头换上,又快收拾收拾妥当,甚至还在铜盆的清水里净了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深吸一口气,推门往前厅去了。
李未央虽然只是在李锦瑟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过一遍,但方才她一直竖着耳朵留意着方向和标记,就像是穿过几重月门,绕过哪道回廊,哪条岔路通往库房,哪扇门后隐约有人声,她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毕竟在自家商号里从小看着伙计们盘货、理账、分拣,认路记数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
因此她从后院出来,沿着回廊一路往前,倒也算从容。
不紧不慢地走着,既不显得东张西望的局促,也没有强装老练的张扬。
迎面遇上的,不管是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的内侍,还是抱着账册低头疾行的女官,她都微微侧身,点头或是抿嘴一笑,算是招呼。
那些人大多只是匆匆瞥她一眼便走了,有几个倒是多看了她两眼。
今日入局的新人,整个尚仪局应当只有她一个。
很快,便有一个年轻的内侍从回廊那头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量瘦长,面皮白净,眉目清秀得像画上去似的,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看人时微微弯起来,透着一股天生的亲和。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圆领袍,腰束革带,脚下一双玄色软底靴,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落落,衣襟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铜牌,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小娘子可是新来的李家未央?”他走到李未央面前,略微躬了躬身子,语调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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