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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就是行（第1页）

三日后，旨意便下来了。

令人惊讶的是，这竟然不是尚仪局寻常的调任文书，而是皇帝李隆基亲笔写的。

李崇年捧着那卷黄绫圣旨在厅堂里站了许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忧愁。

胡三娘倒是干脆，拿过去扫了一眼，只说了句“字写得不错”，便搁在案上了。

倒是李长乐听到消息，从胡记商铺匆匆忙忙赶了回来，看着这张调任文书，嘴里嘀嘀咕咕了好几句，但谁也没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其实，想想也是对的。

尚仪局是掌管宫廷礼仪、女官教习、典礼引导的核心机构，直接受皇帝指挥，不经过尚书省，也不归后宫管。

皇帝李隆基亲自下旨调一个宗女进去，虽说破格，却也不算逾制。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不算是什么恩宠和破格。

更何况，自那日归来，李崇年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毕竟当时韦大人和皇帝都说出了口，这事情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但如今，他们还是担忧，毕竟李未央才不过十四岁，性子自由散漫惯了，在家里上房揭瓦、在书院上课睡觉、下课后常常去逛街吃吃喝喝，哪样没干过？

尚仪局那种地方，规矩可比云台书院严苛百倍。不止是行走坐卧皆有法度，进退应对不容分毫差池，连笑一笑都要先想想露几颗牙。

绿华姑姑那样的人物，在尚仪局待了大半辈子，到老来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想想便知道那地方有多磨人。

对李未央来说，怕不是一场提拔，倒像是去受罪了。

再者说，尚仪局里的女官虽说都是宗室出身，可大多是当朝受宠的宗族贵女，父兄在朝中皆有实权，哪一个的名字翻出来，在宗族名册上都是头几页就能找到的。

而李未央呢？

她父亲李崇年不过是个顶着虚衔的闲散郡王，在宗室里排不上号，翻族谱都要翻上十几页。

更要命的是，她母亲胡三娘是商贾之女。

在大唐，商贾虽有钱，却位列四民之末，在士族门阀面前从来矮人一截。那些高门贵女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把她当半个异类。

若不是当年李崇年铁了心要娶胡三娘，顶着满长安的闲言碎语把人娶进了门，胡家或许至今也做不了皇商，生意也不会扩展得如此迅猛。

事情总是有得必有失。

如今李未央顶着这般身世进了尚仪局，旁的不说，光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宗女们的冷眼，便够她难受半天的。

李未央把那卷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倒是翘得老高，心情极好。

云台书院的宗女们最好的出路便是进尚仪局做女官，那是宗室女子最荣耀的差事，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位置。

她虽说平日里懒散，可到了该认真的时候从不含糊。

她觉得自己行，那就是行。

“怕什么，绿华姑姑的课我都没被罚过站。”她笑嘻嘻地把圣旨收好，拍了拍兄长的肩膀，“再说了，你妹妹我，人美金子多，什么都不怕。”

李长乐扯了扯嘴角，忍住想要揍她的心，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很认真地说道：“我把商队出的日期往后延一延，等你这边稳定了我再走。”

“延什么延？你那边都跟人说好了，驼队等着呢。”李未央瞅着他，“我还答应李宝珍给她也搞一匹汗血宝马，在你那单子里，可别耽误了，我可以挣一千两呢。”

“让她等着。”李长乐横了她眼，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对着茶嘴喝了一大口，很不讲究，“我先在长安多待一个月，看看情况。要是你在尚仪局受了气，我好歹能堵在宫门口给你递块帕子。”

喝水喝多了，他忍不住打了个水嗝，又笑了起来，“顺便帮你骂几句，反正我又不怕被皇上打板子。再说了，等他想起打我的时候，我立刻就走，头都不回，行李都不要……”

李未央白了他一眼，但心里却是暖暖的，甚至一下子就有了底气。

胡三娘坐在旁边核她的账本，头都没抬，“行了，小心点就成，夹着尾巴做人，别张扬。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当初，你爹娶我的时候，满长安的人都觉得他疯了。如今不也好好的？”

这话一出，李崇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难得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你们是没见过你们娘年轻的时候。那年在西市，她带着几个伙计卸货，一匹绸缎从驼背上滑下来，旁边几个大小伙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单手就接住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利落，好看，得娶回家。”

“然后，你就天天往西市跑，假装路过我家铺子。”胡三娘终于从账本上抬了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和几分压不住的笑意，“连着路过了一个月，我爹都以为你来要把胡记商铺买下来，吓得他都没睡好觉。”

“我这可是诚意满满，天天都想着怎么你爹说……又怕他被我这个郡王头衔吓到……哎，想想，我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呀，可厉害了呢！”李崇年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但眉眼之间全是笑意。

李长乐和李未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句话：又来了，老两口的陈年旧账又要开始翻了。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气氛倒还真是轻松了许多。

李未央站起身，把圣旨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衣襟，笑嘻嘻地宣布：“好啦，尚仪局我是一定要去的。大不了挨几顿训，我还是禁得住的。”

李崇年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想说“你那十板子还记在账上”，话还没出口，李未央已经一溜烟跑出了厅堂，留下一句话飘在身后：“我去收拾东西啦，晚饭多加一道桂花酪，算是给我庆祝一下哈！”

李长乐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脸上的笑容这才缓缓褪去。

他转过头，正对上母亲胡三娘的目光。

本以为母亲也会流露出担心，谁知道她竟然把茶壶丢给他，呲牙吼他：“李长乐，说了多少次，不能对嘴喝水。你现在对嘴喝了，这茶壶的水谁还能喝？别把你商队里学来的毛病带回家！咱们家好歹也是郡王府呢！”

“哦。”李长乐抱着茶壶，幸好里面的水被他喝了大半，只有一小部分洒在了身上。不过，他瞥了一眼娘亲盘腿光脚坐在书桌后面，也真是一点形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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