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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的晨光自黑翳的狭缝中冉冉再起,无法驱散大雾里的浓黑深幽。黛伊解开右臂上那块润湿的布料,躺在一湾水洼里,她把那只手触摸过的小小布片划过额头,鼻梁,脸颊,久久贴在嘴唇上,闭着眼,湿凉凉白茫茫的雨让她感觉到惰怠的舒服。
也许,她可以不计代价,就是为了继续不惭地鼓吹一种崇高的情谊,一种道德堕落的人不具备的,最文明而健康的人类拥有的坚韧不拔地守护真善的自觉的骄傲,这骄傲还带着清楚的,悲壮的自知之明之意味。
可能是过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她终于懒洋洋站起,低垂着头,右手捂住受伤的腰腹,在溟泠的雨声和迟滞的心跳中缓步慢行。
一栋低矮的农舍显现在幽林深处的浓雾中。看上去是新房子呢,粉刷的油漆还未褪色,屋主人却不告而别。她前脚进屋,利落地插上锁,径直往浴室奔去。
她坐进浴缸里,一扳花洒龙头,冰凉细密的水柱喷涌而出,兜头劈脸浇得她一身湿,血线从洇湿的衣料上散入水中。
穿好了衣服坐在浴缸的边沿上,前额发丝凌乱垂落,薄衫被血濡湿,双手虚脱耷拉在腿股,她凝神注视单调的天花板,池中殷红一片。
她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浴室,在储藏室搜刮,怀抱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绷带,碘伏,生理盐水,抗生素,麻醉剂……麻醉剂……”没有找到小小一瓶透明溶液,那蓝色的利多卡因标签。连盐水都缺,还是用过半瓶的。
她回到浴室,把怀里的一大堆东西“哗”一下扔到地上,棕红色的液体“吨吨吨”倒进了塑料瓶,刺鼻的苦味弥漫开来。
手起刀落,瓶口破开几个小洞,她拧紧瓶盖,咬住睡衣的下摆。侧腰赫然出现一个血腥软烂的洞口。开始浇着碘伏。
接下来基本是一只小腿,右臂和左手。她倒出大罐生理盐水,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进了厨房。半晌,端来一只茶杯,滚水腾腾翻涌。
里面是一只镊子。
她的心怦怦狂跳,拿着镊子的手无法持稳,失血过度让她有点犯困。
镊子一把怼入肉中。她瞳孔骤缩,瞬间恢复原状。她似乎微弱地颤抖和感叹了一下。
“黛伊,没有人会听到,想叫出来也没关系。”她想。但是她嗓子哑哑的,粘稠的困意压制了嚎叫的念头。
镊子倏然加重了力度,快速地打了一圈,挑出一根鱼刺大小的碎骨。
垫上辅料和纱布,一圈圈打上绷带,指甲“啵”地弹开注射器的针盖,她抽了一大管白色溶液,弹了弹针筒,“噗呲”扎进大腿,眼疾手快,一气呵成。
拧着发际的流水,黛伊把自己的衣服穿了回去。严谨细致的缝线勾画出消瘦的形状,裙褶一大片洞孔,裂口和划痕,斑斑血迹风干成淡黄和红褐色,像用高档绢布烧制成的焦边烘烤仿真干花。
酥软零碎的食材渣滓在拥挤的汤汁被熬成层层稠厚的、炖煮得面目全非的食物浆糊。她仰头将食物吞下。
“第二部分‘超越现实原则’对第一部分提出的‘非压抑x文明’进行了可行x探究。先通过哲学、神话学、美学等领域已有的思想成果,充分展示了在现实原则之下人类已经展现并流传出的对摆脱压迫、消除异化的深层次追求,进而详细论证了构建非压抑x文明的可能x。马尔库塞还写了一部附录来批判新弗洛伊德主义。”
“马尔库塞对构建非压抑x文明的态度是什么?”
“乐观。不过我深深地怀疑他的理论的可行x和实践x。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被压抑的个体和压抑x文明的理论仍能起到一种自我开释的积极意义。制度、社会压力和操作原则极大地限制了爱欲的解放。但认识到政治文明对大众文化的粉饰可以让我们采取更审慎和开放的态度,不至于陷入画地为牢的悲伤。”
如果我回得去的话,再给我讲讲爱欲与文明吧,奥莉维亚。
远方传来滚滚的脚步声,如暴雨,如雷霆,空气里飘来一股沉闷潮湿的恶臭。
鬼魅般喧哗混乱的队列,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奔来。密集壮观的阵列,接天的尸浪排山倒海。
黛伊甩了甩头,拔剑出鞘。
黑压压的浪潮很快湮没,冲垮了脆弱的屋舍,蠕动的人形蹒跚、蹦跳、诵唱、叫喊,它们长满红斑和霉菌的麻风病人的身体流动着嫌恶而粘稠的浊水,肥厚粗糙的舌苔断断续续的吐出杂糅着叹息、抽泣、吠叫的含糊词语和古怪的音节,那可憎而粗哑的声音包含着一种低沉广阔的音域,它们疯疯癫癫,时而深沉时而高亢,从它们的尖叫,号哭和咆哮中,从那些失去光彩的,浑浊阴霾的眼球中,从塌垮的骷髅和溃烂的皮肉里,从那怪诞、飘飘然的旋律里,都传达着亵渎神明的有生之伦的狂喜:塞特,潘神,蟾蜍,山羊,梦魇们,我们彷徨而动荡,渴求饲养和圈刻,我们依傍,我们仰望,等候垂怜,慌张永驻。我们狂暴失序,饥渴贪餍,我们肆意屠杀,纵情恣欲,啊!那奇迹的荣光,悲哀的触动,奔腾的暴烈,难以名状的安恬和畅快,超越时间的不可方物的,至大至伟的主啊!我们是你的奴仆,你的肉饵,你的肥料,你的牲畜,我们是你的——殉道者!!
割开筋脉,切断脊椎,撕裂头骨,挖出内脏。鲜血喷涌。疯溅。疯溅。疯溅。
她不理解高强度杀戮的癫狂的快感,可只有这一刻,她失去了对冷热的感觉,失去了痛觉,也不需要温暖的火和舒适的庇护所带来的安全感,一切不足为惧,因为原始恐惧的基因已消亡,她甚至化为原始恐惧的一部分。苍凉的月光随着亘古的轨道越来越大,她宛如海底裂隙一般的瞳孔,流出一个个血红的黎明。披着鲜血的战衣,挥舞着恶灵也会退避三舍的邪秽的锋刃,将一切进入视野的活物斩尽杀绝。文明的礼仪,信仰,准则,规范,在蛮荒和暴力的主宰下慢慢稀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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