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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赏赐,包得越厚,里头栓着的绳就越粗。
第二夜,崔府派人来请。这回不是偏西角门,是正厅。
裴砚书到的时候,厅里已点了灯。老幕客不在,程管事垂手立在屏风一侧。屏风后头坐着的人,终于肯露出半面——青灰色常服,鬓角斑白,坐得很稳。
礼部尚书,崔文衡。
“裴大人坐。”他抬手示意,语气像在招呼一个晚辈,“前日那架梯子,嫌高。老夫想了想,是我急了些。”
裴砚书行礼后坐下,不接茶:“下官不敢劳崔公费心。”
“年轻人有骨头,是好事。”崔文衡笑了笑,“可骨头这东西,护得了你自己,护不了一家老小,更护不了一个背了十三年旧名的女子。”
他抬手。程管事捧上一只木匣,匣中是一张写好的文书。
“听闻裴夫人出身沈氏。”崔文衡把语气放得很软,“沈氏旧籍未清,这是写在刑部档里的,谁也抹不掉。可老夫与几位大人商议过——裴大人若肯在河渠旧案上,说一句该说的话,崔府愿作保,替裴夫人把这一页旧籍压下去。”
“从今往后,京城里再提起裴夫人,没人敢带那四个字。”
“你母亲的门前,也不会再有无故的敲门声。”
他把那张文书往前推了推。
“这不是梯子。这是保。白纸黑字,崔府用清名作保。”
裴砚书垂眼看去。文书起首一行,写得端正:沈氏旧籍未清,崔府愿作保,裴氏感恩领受。
每一句都像替她开路。
可每一句,都先把她按回“罪臣遗女”的坑里,再在她头上搭一个崔府施舍的棚。
裴砚书看了很久,久到程管事以为他在犹豫。
他终于开口:“大人抬爱,下官愧不敢当。”
“内子身份如何,是下官家中私事。”
“不敢拿来与公事相换。”
屏风后的笑意淡了一分:“相换?”
“裴大人,你把话说轻了。”
“这不是换。这是赏。”
“你替朝廷平风,朝廷替你夫人抹去旧污。你替上头几位大人省一道麻烦,上头几位大人替你娘省去往后那些不必要的敲门声。”
“这不是天大的体面么?”
他每说一句,裴砚书眼底那点寒便更深一层。
因为对方递出来的,不是银子,不是宅子。而是一家人往后能不能安稳过日子的可能。
这比银子更重。也比银子更脏。
崔文衡又补了一句:“你是寒门出身,该懂这份轻重。你母亲病着,家里窄着,夫人又背着旧案。你今日只要点个头,明日裴家这扇门,就能换一副活法。”
“再往后,谁见了你夫人,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裴夫人?”
这一句,叫裴砚书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仍旧不大。却比先前更稳。
“若内子真有罪,下官不敢求旁人替她抹。”
“若她无罪,下官更不敢拿一句假话,去换她一个清白名头。”
厅里一下静住。
门边那盏灯火轻轻摇了一下,映得屏风后的人影也晃了晃。
崔文衡像是没想到,他竟会把话回到这里。不是硬顶,也不是诉苦。而是把那口“赏”,原样推了回去。
你若说她有罪,我不敢求。你若说她无罪,我更不能换。
这两句一落,便等于把那条高梯,从根上抽掉了半截。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道:“裴大人倒是肯替她守着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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