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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秋那张帖子递进来时,沈知微先笑了。
不是高兴。
是鱼既然自己游到网边,总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回他。”她把手边那叠批注本理了理,语气平平,“本子可以谈,人也可以见。只是咱们小门小户,怕去晚了叫何举人久等。”
来送话的小厮一听便笑,像替自家主子先挣回了半分体面。
“我们举人爷说了,裴举人若肯赏脸,多晚都等。”
等人一走,顾秀才便凑上来:“真去?”
“去。”沈知微点头,“人都递到门上了,不去反倒像心虚。”
“可他若是设局呢?”
“设局才好。”她垂眼把那二十套批注本分成两摞,一摞外封素净,只压“清砚”二字;另一摞却连铺号都没压,只留一层干净封角,“他若真想拿咱们的东西给自己做脸,今晚嘴上一定不会干净。”
裴砚书看了一眼那两摞本子,便明白了。
“你要让他自己挑。”
“对。”她道,“他若肯拿带清砚印的,说明还只是想买货;他若偏挑没印的,便不是买货,是买脸。”
入夜后,会宾楼灯火比前两回都要收。
不是大席,开的只是西侧一间临窗小阁。楼下迎客的小厮一见裴砚书,比前几日又热络了几分,躬身把人往上引,嘴里还陪着笑:“何举人已候多时了。”
阁里坐着三个人。
何文秋自然在主位,穿了件新做的月白长衫,袖口压着暗纹,头上玉簪也换过,比鹿鸣宴那日体面了不止一层。另两位陪坐的年轻举子,沈知微认得一个,正是那日茶摊里被人提过的鲁举人;另一个面生,却瞧得出是惯会捧人的。
“裴兄,裴娘子,快请。”何文秋一见他们进来,忙起身相迎,笑得一脸热络,“前两日松鹤会人杂,我还没来得及同裴兄好生说话,今日总算补上了。”
补上。
这两个字叫他说得极顺,倒像前几日那场文会里真同他们有什么交情。
沈知微只当没听出来,坐下后先把那两摞批注本放到手边。
何文秋余光一瞥,眼睛先亮了。
“这便是清砚如今卖得最好的批注本?”他伸手就要拿。
“何举人先看。”沈知微把两摞一并推过去,“一摞是平日铺里卖的,外头压了清砚印;一摞是空封,还没压字。何举人若要送同窗,挑着方便的看。”
何文秋手上动作顿了顿。
这停顿极短,短得若不留心,几乎看不出来。可下一瞬,他指尖已自然地落到了那摞没压字的本子上。
“还是裴娘子想得周到。”他笑道,“读书人送东西,同做买卖不一样。外头压个铺号,终究太重了些。若是送同窗、送先生,干净些,反倒显得雅。”
雅。
沈知微心里冷笑,面上却只轻轻应了一声:“何举人懂这些,比我们懂。”
何文秋越受用,翻开一本到本,先夸了两句字清、分法细,随即便把话绕到了正题上。
“二十套只是头一回。”他端起酒盏,含笑看向裴砚书,“裴兄如今在府学也算露了头,往后文会诗会少不了。清砚若肯把本子往我这边放一放,我也好替你们往同窗里带。你放心,不叫你们白放。”
“何举人想怎么放?”裴砚书淡声问。
“简单。”何文秋把那摞没压字的本子拍了拍,“封角不必压清砚,里头也不必写卖价。我这边按数拿走,送出去时,是我何某的情面,也是替裴兄先开路。等人用顺手了,再回头去你们铺里拿正经货,岂不是两便?”
鲁举人极快在旁边接了一句:“裴兄初来府城,许多门还没全开。何兄肯替你带这一手,已是难得。”
这不是买本子。
这是想拿清砚的东西,裹成他何文秋的人情,往外递脸。
沈知微却不戳破,只像真在盘算买卖。
“何举人若这样拿,价自然得另算。”她平平道,“既是你送出去做人情,总不能还按铺里零卖的价。”
何文秋一听便笑。
他显然最爱同这种“懂事”的人打交道。
“价好说。”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越松快,“裴娘子是明白人。府城里做事,本来就不是死守一笔货钱。像松鹤那样的场子,谁坐哪一席,谁先同哪位先生说上话,许多时候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门一开,后头的路就都顺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这才想起什么,又笑着看向裴砚书。
“裴兄也别怪那夜座次不公。松鹤会那种场子,本就不全按榜次排。再说,前头也不是谁都坐得安稳。”
裴砚书神色不动,只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何举人那夜坐得倒稳。”
何文秋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便浮出点压不住的得色。
“我么?”他摆摆手,嘴上像推辞,话却往外滑得很快,“我原也没想往前凑。是宋兄那边临时说,前头缺一位会说话的,硬把我往前拉了拉。”
鲁举人一听便笑:“何兄还谦什么?若不是你近来替几家书院跑腿递帖,宋兄也未必想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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