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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府城那日,天色极好。
驴车出了县城土路,走上官道后,路两边的人和景便明显不同了。县里常见的是挑担的、赶集的、背书袋的孩子;往府城去的路上,却多是大车、商队、骑马的公子和运货的板车。
越往前走,越像是从一条窄巷,慢慢走到了更宽的河面上。
柳氏坐在车里,一路都安静。
她这辈子没真正进过几回府城。年轻时是随裴父去卖书,后来家道败了,便连想都不敢多想。如今再来,竟是因儿子中了举。
“娘累不累?”裴砚书问。
“不累。”柳氏摇头,眼里却明显有些恍惚,“就是觉得像做梦。”
沈知微坐在车前,手里还捏着那张永丰的帖子。
她看见官道两侧一间间更大的纸铺、墨铺,也看见路边那些替人赶车送货的脚行换车换马的麻利劲。县里那点生意放到这里,真就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前头一辆运纸的大车在城外便被脚行截住,换了牌子再进城;旁边还有专门替商户递名帖、引门路的闲汉,站在茶棚里两眼一转,就能认出谁是新来的。
可她心里并不怯。
地方越大,局越多,门道也越多。她要的,原本就不是守着县里一间小铺把日子熬平。
府城城门比县里高得多,进城的人也杂。守门兵丁查得却不紧,见是新中举的裴举人,态度反倒还多了两分和气。
“裴举人请进。”兵丁把名帖看过便还了回来,甚至还多问一句,“可是要去会宾街那边住?近来新举人都爱往那头找院子。”
从前他们进城,是谁都能盘问两句的穷客。如今人还没站稳,先有人给了面子。
柳氏隔着车帘看见这一幕,眼圈都微微红了。她嘴上没说什么,手却一直攥着衣角。裴父活着时,也曾盼过儿子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从这道城门进来。如今人不在了,这条路到底还是叫裴砚书走到了。
“先去东市后巷。”沈知微接话。
那是她早先让顾秀才替他们看过的小院。
不算好,胜在三样。
一是离永丰纸行不算远,二是院门后头另通一条窄巷,进退都方便,三是离东市脚行和府学街都不算太远,日后看货、认人都省脚程。
到了地方,院子比县里那间破院大了一圈,虽旧,却收拾得整洁。最要紧的是,正屋后头留了间小小偏房,正好能拿来放样货和临时歇脚。院墙虽然不高,外头巷子却窄,真有事时,一扇后门就够让人先退半步。
房东是个姓曹的寡妇,见他们带着举人名帖来,笑得比谁都和气,连原本说好的两月一付,都主动让成了一月一付。
“就这儿了。”沈知微只看一遍,便定下。
柳氏站在院中,看着新院子,眼里终于有了点真切的喜气。
“这回像个家了。”
“还差一点。”沈知微道。
“差什么?”
“差个像样的招牌。”
裴砚书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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