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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第1页）

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开口的语气比方才淡了一些：“朕让你管着国子监和钦天监，你跑去收白菜。回去反省三日，折子递上来再说。”国师应了一声，推着轮椅退出了朝堂。他出殿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两声压着的笑，他没有回头，让管家推着他往宫门方向走了。

回到府里之后管家把这几日的收菜账目摊在桌面上。国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账上记的是三百筐白菜，每筐四十斤，合计一万二千斤。

可库里实际盘点出来只有一万一千五百斤，差了五百斤。管家查了两天，查到城北一处货栈的提货单上写着“沈”字，提货人留的是镇西将军府的地址。

国师把那页提货单搁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备帖子，请沈将军过府吃饭”。

沈钰第二天中午来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别着那枚铜色兵符，进了门在客位上坐下来。国师让管家上了茶，两个人先扯了两句凉州那边菜价的闲话，国师把话头一转，开口的时候嗓音温润如常：“沈将军前几日从臣的货栈里提了五百斤白菜。”

沈钰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点了点头：“是我提的。我听说娘娘在凉州那边开铺子卖菜，京城的白菜收不上来。我让人从城北几个村子里收了五百斤，搁在货栈里没来得及送过去。”

国师靠在轮椅上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将军知道那些白菜是做什么用的？”沈钰把茶盏搁下来：“替娘娘做生意。凉州缺菜，京城白菜便宜，中间有利可图。”

国师微微摇了摇头：“白菜只是面上的一层。凉州那个地方缺菜缺了好几年，当地的粮价也跟着被抬高了。臣跟小殿下商量的是先拿白菜把凉州菜价压下来，等那边的百姓吃上便宜菜了，下一步再往北边走，把北边几个州的粮路一块儿捋顺。

白菜是引子，后面那笔账才是正数。”沈钰坐在椅子上把这话想了一遍。他搁下茶盏开口的时候嗓音清亮但很稳：“我手上有人。西边关隘底下有一批退下来的老兵，在各处州县跑腿，路子熟。我让他们帮着收菜，从京畿几个县往西边铺。不用国师这边出人，我这边自己安排。”

国师看着他，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半分：“将军的兵符不能用来收菜。”沈钰摆了摆手：“不用兵符。那些老兵跟我爷爷几十年，我一句话他们就动了。私事，不走兵部的账。”

那天下午沈钰从国师府出来之后没有回将军府，骑马往城北去了。他在城北几个村子里转了一圈，跟几个里正谈了收菜的价钱和日子。

第二天城北货栈外面多了十几辆板车，车夫都是生面孔，装车的白菜码得整整齐齐。管家把这事报给国师的时候国师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收菜的旧账。他把账合上搁在桌角，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让他收。账目上记清楚就行”。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被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了。

国师坐在轮椅上把桌上那本账册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那五百斤的差额处，拿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沈钰，五百斤，记往来。他批完搁下笔，把账册合上搁回了桌角。

沈钰帮着收白菜的事瑶瑶是到了第三天才知道的。那天翠竹从外面回来把话递进来，说“镇西将军沈钰这几日往城北货栈送了六车菜，都是他从各处村子里收上来的”。

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翻凉州铺子的账目，搁下炭条偏头问了一句“他收了多少”，翠竹回话说“前后加起来大概两千多斤”。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

她转回身来走到桌边抽了一张纸，拿炭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折好交给翠竹，说“送去镇西将军府”。

信很短，只有两行。第一行是“白菜收到了”，第二行是“多谢”。翠竹把信送到沈府门房的时候沈钰正好在院子里练剑，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把信纸折好揣进袖中，转身回屋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进屋坐在桌前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耳朵根慢慢泛了一层浅红。他把信纸折好夹进桌上一本旧册子里，站起来又去院子里练了一趟剑，练完才觉得那层红从耳根退下去了。

他母亲是在那天傍晚看见那封信的。她进书房给他送汤的时候看见那本旧册子里夹着一张折过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了。她走出书房之后拉着贴身嬷嬷在廊下说了几句话。

当天晚上她把这事跟沈钰的父亲提了一嘴，沈钰的父亲端着茶盏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端贵妃家的那个丫头，年纪小了点，可听说聪慧得很。往后若是能结这门亲，倒也不亏。”沈钰的母亲点了点头：“我先让人打听打听。”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是隔了一天。皇帝坐在案后翻折子的时候刘公公把话递进来，说“镇西将军府上这两日托人在宫里打听端贵妃之女的日常起居”。皇帝手里的折子停在半空，搁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沈钰才十四，瑶瑶才几岁。他家里想的什么心思朕知道。回了，就说朕的女儿还小，不急这些事。”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

那天傍晚瑶瑶坐在承华宫的廊下给小白梳毛的时候翠竹把这话学了一遍。瑶瑶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梳下去了，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沈钰家里在打听我。”

陆华坐在旁边缝那件新袄的最后一针，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拍又穿过去了。她把袄子翻了个面看了看搁在膝上叠好，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爹回了就行。”瑶瑶点了点头把小白从膝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追那只正在刨土的鸡了。

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被晚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数到第七声的时候瑶瑶从院子里跑回来爬上椅子端起碗开始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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