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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第1页）

那天傍晚瑶瑶靠在窗台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着打了两圈才落地。

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娘，我走了你好好吃饭。”陆华坐在桌边缝那件小袄的最后一针，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拍又穿过去了。

她把袄子翻了个面看了看，搁在膝上叠好，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知道了。”窗外那棵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

城北营房的兵器库设在营区最里面一道砖墙后面，门口挂着兵部的封条。瑶瑶和国师到的时候是腊月廿八上午，营房外面稀稀拉拉几个兵在扫雪，见马车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了。

管家推着国师的轮椅走到兵器库门口，一个管库的老吏从旁边值房里出来拦了一道：“大人，兵器库有封条，没有兵部的批文不能开。”

国师坐在轮椅上看着他，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照旧妥帖：“我们是奉旨查案，封条的事回头补。”老吏摇了摇头：“大人见谅，规矩是规矩。没有批文，我不能开。”国师没有再跟他争，偏头看了瑶瑶一眼。

瑶瑶站在库房门口那块石阶上仰头看了看门框上贴的封条，心念直直地朝她爹的方向铺过去。她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宫里那边刘公公就带着一队人从官道上赶过来了。

刘公公下了马车快步走到库房门口，从袖中摸出一卷明黄绸布展开念了一遍。旨意很短，大意是“着令国师及端贵妃之女查办战马一案，沿途各衙各部不得阻拦，准其调阅一切相关档册，如遇阻挠，可持尚方剑行事”。

刘公公念完之后从身后侍卫手里接过一柄短剑递到瑶瑶面前。那剑鞘是乌木的，鞘口镶了一圈银边，比寻常剑短了半截。瑶瑶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剑鞘凉丝丝的。

她把剑搁在旁边的石阶上，转回头看着那个老吏。老吏站在库房门口看了刘公公一眼又看了那柄尚方剑一眼，弯腰把封条揭了，从腰间摸出钥匙把库房门推开了。

库房里堆着一排一排的木架，架上搁着卷成筒的旧账册。瑶瑶被管家抱起来搁在一张矮凳上，她够着最上面那层架子把最近三年的马匹档册全抽了出来。档册铺在案面上摊开来，她趴着翻了一炷香的功夫，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页上写着“腊月初八入库战马三百二十匹，经手人王德贵”，可旁边另一本巡营日志上记的是“腊月初八营内实点战马一百八十七匹”。两本册子对不上，差了一百三十三匹。

她把两本册子推到国师面前，心念直直地铺过去：“腊月初八那天入库的数目是假的。签字的王德贵是谁？”国师低头看了那两行字，偏头问站在门口的老吏。

老吏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变了一瞬又压住了，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王德贵是兵部派下来的监马官，半个月前调走了。”瑶瑶从矮凳上滑下来走到老吏面前仰着脸看着他：“调哪去了？”老吏摇了摇头：“调令上没写去向，只说调离本营。”

瑶瑶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案前把剩下几本档册全翻了一遍。翻到第五本的时候又找出两处对不上的地方，都是同一个经手人王德贵。

她把那几页折了角搁在案面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比方才沉了一些：“把营里管马的人全叫来。一个个问。”国师让管家去传了。没过一会儿营里几个百户长和管马的老兵全被叫到了库房外面的院子里。

瑶瑶让管家把王德贵经手的几笔账目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先开口。瑶瑶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们，心念朝国师的方向铺过去：“他们都知道，没人敢说。”

国师坐在轮椅上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把那个姓王的监马官留下的东西搜一遍”。管家带人进了库房旁边那间值房，翻了小半个时辰，从床板底下翻出来一只木匣，匣子里搁着几封没落款的信和一枚刻着“兵部武选司”字样的旧印。

信上写的是“腊月初八那批马从北门出去，走青石桥那条路，接应的人在南郊等”。管家把匣子端到国师面前，国师翻了两页搁在膝上，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王德贵上面还有人。这些信的纸跟兵部武选司平日用的纸一样。”

瑶瑶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国师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心念里那层东西还在往外铺：“武选司管着兵部的人事调动。王德贵是武选司派下来的。查武选司。”

国师点了点头让管家把木匣收好，偏头对院子里站着的那几个人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今日的事不准往外说”。几个人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就散了。

那天傍晚瑶瑶和国师回到驿馆的时候刘公公已经让人把兵部武选司的档册抄了一份送过来。瑶瑶坐在灯下翻了几页，翻到腊月初三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腊月初三武选司签了一份调令，把王德贵从城北营房调往南边一个州府。签那份调令的人是兵部尚书的大儿子，武选司的郎中。瑶瑶把那页册子搁在桌面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兵部尚书的大儿子放的人。”

国师坐在旁边的轮椅上把那页册子看了一眼，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收了几分，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实了一些：“明日回京。这件事得当面告诉陛下。”

瑶瑶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半截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合上了眼。窗外驿馆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晕从窗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了一层浅浅的暖色，晃了两下就稳住了。

兵部尚书姓卫，府邸在城东一条清静的巷子里。腊月廿九那天晚上卫家关起门来吃了一顿年饭，桌上就四个人：尚书本人、他夫人、大儿子卫瑾、二儿子卫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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