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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子被领到库房门口的时候皱了皱眉,管事的主事赔着笑说“这是部里的老规矩,新人先从底档看起,熟悉了才好办差”。
侄子没说什么,挽起袖子搬了一下午的档册,搬完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灰,袖口也蹭黑了两块。
第二件差事是誊抄一份旧年的仪注修正案。稿子搁在他桌上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主事说“明日一早要呈上去,辛苦你加个班”。
侄子把那沓稿子翻了一遍,上面全是蝇头小楷,改得密密麻麻。他坐在案前抄到掌灯时分才抄了一半,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最后把笔一搁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主事问他抄完了没有,他支吾了两句,主事也没有追究,只是把那份稿子收起来搁在了一边,说了句“下次记得提前做”。
第三件差事更不起眼。仪制清吏司要盘点库房里一批旧礼器,主事让侄子去数那批铜爵的个数,又交代了一句“每一只都要擦干净了登记在册”。
侄子蹲在库房里擦了一下午铜爵,出来的时候手指头上全是铜锈的绿印子,洗了两遍才洗掉。他把登记的册子递上去的时候主事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说“这里数目不对,重新数一遍”。
侄子站在案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主事已经低头看别的折子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库房,把那些铜爵又从架子上搬下来重新数了一遍。
消息隔三差五地递到国师府上,管家把那些条子攒成一摞搁在书房桌角。国师有时候拿起来翻两页,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照旧妥帖,可他翻完那些条子搁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角上总会多停一拍。
他没有再进宫跟皇帝提这件事,也没有让底下的人加快进度。就那么搁着,像在等一个自己会慢慢浮上来的东西。
瑶瑶是在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听说的。她坐在承华宫的廊下给小白梳毛,翠竹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礼部那边太傅家的侄孙今日又加班到掌灯才走,听说连晚饭都没吃”。
瑶瑶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梳下去了。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他愿意待就让他待着。”陆华坐在旁边把那碗汤端起来吹了吹递给她,没有接话。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被晚风吹得翻了一阵叶子,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暗回去了。
远处礼部方向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一小片,那光正在从边缘往中心逐渐变暗,一片一片地熄了下去,最后只剩值房里那一盏还亮着,光晕从窗纸透出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小块模糊的暖色。
国库亏空那桩事是国师让吕宅主人递过去的。吕宅主人在刑部挂闲职,跟礼部几个主事都熟,借着一次茶会顺嘴提了一句“国库近年入不敷出,户部那边想找人理一理旧账,礼部这边有没有闲人可借”。
礼部主事隔天就把话递到了仪制清吏司。司里管事的韩侍郎是太傅门生,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烫手山芋,可他又不能明着推,便把那件差事写进了新人的差事单里,又给侄子挂了个从六品的“库曹主事”衔。
单子递到侄子手上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个从六品的衔比他从前的从七品高了一级,他捏着那张纸从值房走出来的时候嘴角那层弧度压都压不住。
消息传回太傅府那天晚上,侄子的父母在宅子里摆了三桌酒,请了族里几个近亲来吃饭。
席面上侄子坐在主位上把那张差事单子搁在桌角给人看,他父亲端着酒盏跟人碰了一圈,嗓门比平时高了几分:“往后咱们家也算出了个管事的了。”他母亲在旁边给族里的婶子们夹菜,嘴角那层笑意从开席挂到散席就没收过。太傅那天没去,只让人捎了一句话“让他好好干”。
可太傅第二天就让人去查了。他手底下的人跑了户部两个库房,又找了旧年经手国库账目的老吏问了几句话。回来报说国库去年拨了北边军资和赈灾粮之后账上确实没剩多少,今年各地的税赋还没完全入库,眼下库里能动的那点银子连修一段河堤都够呛。
太傅听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让人把侄子的父亲叫了来。两个人关着门商量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侄子的父亲脸色比进去时沉了一截。他站在偏厅门口搓了好一会儿手,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那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侄子那边已经动起来了。他头一天去户部点卯就让人把近三年的国库出入账目全搬到了自己值房里,堆了满满一桌子。
他坐在案前翻了一上午,翻到第五本的时候把笔搁下来问旁边的小吏“这笔账上的去向怎么写的‘杂项支用’?杂项是什么项?”小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前年的旧账,经手的人早调走了,查不到了”。
侄子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翻到第八本的时候又停下来问了一句“怎么每本都有杂项支用?”小吏这回没有凑过来,只站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大人,这些账目历年来都是这么记的”。
侄子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堆账册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翻下去。
他回了家之后把那几本账册里的“杂项”栏抄了一份出来,第二天拿去给太傅看。太傅接过来翻了翻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
侄子的父亲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要不找几个老吏帮着理一理?”太傅摇了摇头:“找老吏就得惊动户部。户部那边现在盯着咱们的人不少。”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最后把那几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说了句“先放着,别急着动”。
可侄子等不了。他回礼部之后又翻了两天账册,越翻越觉得哪里都不对,可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他把那些账册里对不上的地方拿笔圈出来,圈了满满十几页,搁在案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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