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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宫的路上瑶瑶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帘缝隙里掠过去的街景,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往她娘的方向铺过去,比平时沉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娘,街上那些人说你的金子是挖坟挖来的。他们说你不配坐贵妃的位置。”
陆华在承华宫接到那层心念的时候正把一碟新切的梨往桌上端,她把碟子放稳了,没有立刻回话。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槐树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的叶子,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往里面挪了挪。等瑶瑶的马车停到宫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让人备好了一碗热汤搁在桌上。
瑶瑶回到承华宫之后没有扑进她娘怀里,而是自己爬上椅子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
陆华坐在对面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听见了?”瑶瑶点了点头,把汤碗放下来,嘴巴张了两回才挤出几个字:“娘,他们说你的金子来路不明。”
陆华伸手把女儿嘴角的汤渍擦了擦,指腹在她腮边停了一拍:“让他们说。金子怎么来的娘自己清楚,你也清楚。旁人嘴长在他们自己身上,管不住。”瑶瑶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娘那张平静的脸,又喝了一口汤,心念里那层东西翻了两下才慢慢平下来。
第二天国师去了中宫。他让管家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在殿里绣一幅屏风,见他来了搁下针线让人上茶。国师在客位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寒暄了几句闲话,忽然开口说“臣近日替娘娘卜了一卦”,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国师从袖中取出龟甲在桌面上摆开,闭目掐算了一阵,睁开眼的时候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了一层像是替人担忧的凝重:“卦象上说,娘娘命中带口舌。
近来宫外那些传言,源头在哪娘娘心里应该比臣清楚。卦象还说……”他顿了一下,“娘娘的子女宫空旷,恐难有子嗣。”皇后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没有接话,可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国师推着轮椅退出去之后她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面前那幅绣了一半的屏风上,一对鸳鸯的翅膀才绣了半只,丝线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那天晚上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准备睡觉的时候,心念里那层东西又慢慢浮上来了,比白天松了一些也软了一些:“娘,国师今日去了皇后那里。他跟皇后说她没有子嗣。”
陆华把被角拉上来盖住女儿的肩膀,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怎么知道的?”瑶瑶把脸埋进她娘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感觉到她宫里的灯灭了。
她平时睡得没这么早,今日灯灭得特别早。”陆华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片都没有翻动。
远处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不急不慢的,数到第七声的时候瑶瑶的呼吸已经匀了,小脑袋往她娘怀里又拱了拱,不动了。
皇后那天傍晚又召了她父亲进宫。这一次太傅没有走正门,从西角门进来绕了一段僻静的回廊才到中宫。父女俩在偏殿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太傅出来的时候面色比进去时沉了一些,但步子没有乱。他出宫之后连夜去了翰林院,又约了三个门生在茶楼里坐到二更天。
第二天早上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那些前几天还在茶馆酒肆里悄悄往外冒的闲话像被一阵风吹散的浮灰,头一天还能在街角听见一两句,第二天就淡了大半,到第三天基本听不着了。
卖糖人的摊子旁边那两个人不见了,换了一个挑担子卖馄饨的老头,馄饨摊上只聊面皮厚薄和汤底咸淡。匠市门口那几个常聚着说闲话的闲汉也不见了踪影。偏院外面偶尔路过的宫女说话的声音比前几日轻了几分,像是有人交代过什么。
瑶瑶隔了两天又跟着国师出宫去了一趟匠市。这回她趴在窗沿上听了一路,街面上安安静静的,那些前几日粘在墙角砖缝里的闲话像被人用扫帚齐齐扫过一遍,连个碎渣都没剩。
她收回脑袋靠在车壁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朝她娘的方向铺过去,比前几日松快了一些:“娘,街上没人说了。”陆华在承华宫接到那层心念的时候正把一摞新送来的夏布往柜子里码,她把最后一匹布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回话。
流言压下去之后的那天下午,皇帝在御书房见了国师。国师推着轮椅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折子,见他来了搁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国师落座之后没有绕弯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陛下,前几日街面上那些话,臣查到了出处。源头是中宫那边。”皇帝翻折子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接话,等了几息才开口:“皇后?”国师微微颔首:“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让人往外递的话,底下经手的人臣已经查清楚了。那几条线都指向太傅府。”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案角那盏灯。灯焰安安静静地燃着,把周围一小片桌面照得暖融融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太傅那边动了多少手脚?”国师回话的语气照旧温润:“太傅的门生多,几个茶楼、两处书坊,再加上国子监几个老教习跟着帮腔。事情不大,但铺得广。”
皇帝把折子合上了,搁在案角那摞批过的折子上面,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不低的:“朕知道了。这件事先放着,不必声张。”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替朕盯着太傅那边后面的动静,别再让他们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国师应了一声,推着轮椅退出了御书房。
当天傍晚皇帝来了承华宫。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瑶瑶正蹲在槐树底下跟小白玩丢树枝的游戏,看见他来了把树枝往地上一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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