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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第1页）

第四天一早使臣团辞行。

慕容站在殿前朝皇帝拱了拱手，说了句“谢陛下盛情款待，下臣回去复命”，带着人出了城上了马车往北去了。他走的时候那层客套还挂在脸上，可他的马车出了城门之后车帘就放下来了，一路上没有再掀开过。

使臣团走后第七天，北边关隘送来了急报。北姜王在边境集结了三千骑兵，同时递了一封战书过来，措辞极短，大意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前日使臣回来说你们京城旱得连水都喝不上，朕觉得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边界往南挪一挪”。

皇帝在朝会上把战书念了一遍，殿面上安静了好一阵，然后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密密匝匝的像一群蜜蜂在笼子里撞来撞去。户部的人说今年赋税收不上来拿什么打仗，兵部的人说京营能调的兵不到两万，工部的人说北边关隘的城墙去年就该修了一直没钱修。

皇帝坐在上面听着底下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外倒，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散朝之后皇帝把国师留了下来。国师推着轮椅进了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把那封战书又看了一遍，搁下来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国师替朕再卜一卦。”国师从袖中取出龟甲在案面上摆开，闭目掐算了一阵。

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他算完睁开眼，把龟甲收进袖中，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卦象显示，此战的转折在西南方向，在一位年幼的女子身上。”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年幼的女子？”

国师微微颔首：“卦象如此。臣不敢妄断，但这位女子命中带金带火，能工善造，与兵工之事有莫大的关联。臣请陛下细想，近来身边可有这样一个人。”

皇帝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工坊里那排被朱漆标了编号的十箭弓，想起瑶瑶趴在案面上拿炭条画弦扣的样子，想起她说“十支一起出去覆盖面大，打仗的时候用得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国师推着轮椅出了御书房。皇帝一个人坐在案前把那封战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工坊方向那片灰扑扑的屋脊看了一阵。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了，提笔写了一张条子交给刘公公：“送去偏院给淑妃，让她明日带着瑶瑶来御书房。”

刘公公接过条子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擦过砖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响了一路。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刚冒出来的新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淡的银灰色在暮光里闪了一下又翻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陆华抱着瑶瑶去了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国师坐在轮椅上在侧边陪着，案面上摊着那封战书和几张北域关隘的草图。

瑶瑶从她娘怀里滑下来站在案边踮着脚往上看，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过去：“爹，你找我来是不是要问弓的事？”

皇帝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站在案边指着那张十箭弓的图纸开口了：“国师昨日跟朕说，十箭弓做出来之后威力是有的，可若在箭头上加一层金箔，射出去的箭受力更均匀，穿透力能再提三成。

金箔要贴得极薄极匀，工坊那边试了几回都不理想。”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瑶瑶，“你上回在朝上搬来的那些金饼，还有没有剩的？”

瑶瑶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心念里那层东西翻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要用金子做箭头。行啊，我埋的那些还在。挖出来就是了。”她抬起头看着她爹，嘴巴张了两回挤出几个字来：“有。在行宫。我去拿。”

国师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半尺，开口的时候嗓音里那层温润比平时沉了一些：“小殿下，臣陪你走一趟。一来路上照应，二来那些金饼取出来之后直接送到工坊去，臣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匠人等着开炉。”

皇帝看了国师一眼又看了看瑶瑶，沉默了两息才点头：“朕让暗卫跟着。早去早回。”

当天下午车队就出了宫门往行宫方向走。陆华抱着瑶瑶坐在中间那辆马车里，国师的轮椅被安置在后面一辆稍大的车上，管家在旁边守着。路上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的时候马车停在了行宫侧门外面。

陆华抱着瑶瑶下了车，国师被管家扶着坐上轮椅推了过来。瑶瑶从她娘怀里挣下来自己迈着小短腿往院子里跑，跑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片草皮。她拍了两下站起来朝后面的人招了招手，心念里那层东西直直地朝国师的方向铺过去：“就这底下。挖开就有了。”

管家带着两个人拿着铲子过来，照着瑶瑶指的位置往下挖了不到两尺深就碰到了底下的石板。把石板掀开之后土坑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露了出来，被午后斜照的日光照着泛出一层沉甸甸的暗金色。

国师坐在轮椅上看着坑里那些金饼，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有变，可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拍又松开了。他偏头看了瑶瑶一眼，瑶瑶正蹲在坑边用脚踢着旁边的浮土，像是完全不知道那些金子意味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朝管家点了点头，管家便指挥人把金饼一箱一箱地搬上了马车。搬运的时候瑶瑶蹲在旁边数着数，数到第三十七的时候停下来，心念朝她娘飘过去：“娘，还剩六十三块没搬呢。够他们做多少箭头？”陆华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伸手把她从坑边拉开了一些，免得她靠太近被铲子碰到。

金饼装完车之后天色已经暗了。国师没有让人在行宫留宿，直接吩咐车队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马车比来时沉了不少，车轮碾过官道上碎石的时候发出闷闷的声响，像一只肚子装满了石头的牲口正在慢慢消化它胃里的存货。瑶瑶靠在陆华怀里睡着了，小白缩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鞋面上。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街上没有人，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滚过去格外清晰，一路滚进了宫门才被高大的门洞吞没了大半。

工坊那边的匠人果然等着没睡。金饼卸下来之后直接送进了熔炉间，国师让管家推着轮椅跟了进去，在炉子旁边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看着匠人把金饼熔成金水、拉成金丝、再碾成极薄的金箔。

瑶瑶被送回偏院的时候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陆华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沿上守了一会儿。

窗外远处工坊方向的炉火在夜色里映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那光正在从边缘往中心逐渐变亮，像一块被埋了很久的炭正在被风重新吹燃。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伸手把她额角的碎发拨了拨，什么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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