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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第1页）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瑶瑶的小手从折子的边沿伸过去按住了纸面，她的目光落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两息，心念从那行数字上方滑过去绕了一圈又落回来了：“爹，他报的工钱比市价高了四成。下面那行小字里写了材料的数量，可数量对不上工钱的比例。”

皇帝的手指压着折子的边沿没有动。他看了一眼瑶瑶按着的那一行数字，又看了一眼底下那行小字，确实对不上。他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到右手边，又拿了一本新的翻开。

瑶瑶这回没有伸手按纸面，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页上的文字，像在看一条已经流了很久的河面底部露出来的石头边缘：“这个是边关的军粮申请，数目没问题，可运粮路线绕了远路，多出来那一段的运费够再买三批粮了。他在吃运费的回扣。”

皇帝把那本折子也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案前那把椅子上的瑶瑶，她的小脚够不着地面，正悬在半空中慢慢晃着，像是方才那两句话只是她一边晃脚一边随口说出来的。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识字？”他问完之后又觉得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她不仅识字，她看折子的速度比他快，她瞟一眼就能把一行字和底下那行小字之间的差额算清楚。

瑶瑶从折子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心念里带着一层极浅的笑意，像一片刚从树枝上松开的小叶子正被风托着慢慢往下落：“我认识字。”

她没有解释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只是把那四个字放在那里，像把一件已经开封过的物件搁在桌面上，旁人看见了，不用问它从哪来、经过哪些人的手才到了这里。

皇帝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两本折子重新翻开放回案上，又拿了一本新的摊开来。这一回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自己先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某一行上点了点：“这一本呢？”

瑶瑶看了两息，心念里那层笑意收干净了，换了一层更安静的东西浮上来：“这一本没问题。可爹，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关于旱情的折子？我感觉到最近有地方要旱，你提前把防旱工程做了，不然明年那一片收不上来粮食。”

皇帝的手指从那一行字上移开了，落在桌面上。他看着瑶瑶，瑶瑶正低头玩自己那根已经被她绕了好几圈的线头，线头在她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手指根的时候她把那个圈褪下来又重绕，反复了两回才停住。

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朕还没有收到旱情的折子。你确定？”

瑶瑶停下玩线头的动作抬头看着他，心念平平的：“我确定。你现在开始安排，明年春天还来得及。”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她，过了几息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本折子上。他拿起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批完之后把笔搁回笔架上。

窗外有一阵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了窗纸的边缘鼓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页书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压平了。皇帝把那本批完的折子合上放回右手边的那摞里，又拿了一本新的摊开来。

他低头看折子的时候余光里能看见她坐在案前那把椅子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侧着，像是正在等下一本折子翻开。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道空隙上，灰尘在光带里浮着，正在慢慢地旋转、慢慢地从光带的这头飘向那头，像一群极小极小的信使正在往返着运送什么。

皇帝第二天让人查了国库的底账，查了大半个上午，送回来的数目比他预想的少了一大截，他翻着那几页薄薄的账册，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捻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厚度确实就那么薄。

“户部报上来的防旱预算大概多少？“他问刘公公。刘公公报了一个数，比他手里这几页账册上能动的余额多了一倍不止。

他在御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案上摊着那本防旱工程的旧折子，折子上的批注还是前朝留下来的，墨迹已经泛了黄，像一层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干枯的叶脉，水分已经彻底蒸发了，只剩干燥的纤维还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瑶瑶的声音像一小片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正好落在案面上那片旧折子的空白边缘：“爹，户部侍郎的财产还没收完呢。等他彻底落马了，那些田宅铺子折现出来够你修两条水渠。“

皇帝的手指从旧折子上移开了，他转身看了瑶瑶一眼，瑶瑶正坐在暖阁的榻上玩一只布老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那样自然地补了一句，“他的宅子不止京城那一处。“

当天傍晚刘公公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中更实在。户部侍郎在京畿一带名下有三处田庄、五间铺面，城郊还有两处宅院，其中一座的位置刚好在一处即将干涸的河道边上，地段寻常、买价不高、但占地面积足够铺一段引水渠。

刘公公把抄录的房契地契样张呈上来的时候，皇帝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那些纸搁在了案上。

“信呢？“

刘公公垂着手回话：“宅子里搜出来的信件全部被烧过了，炭化的纸屑堆在书房墙角一处铜盆里，被水泼过，字迹全糊了，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烧纸的铜盆就放在书桌旁边，像是刚烧完不久，炭灰还带着余温。

“皇帝听完刘公公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案上那几张房契地契的样张，那些纸面上的墨迹清晰完整，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很清楚，不像那盆被水泼过的灰烬一样只留下一堆辨认不清的边角。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房契地契的样张，像是要从那些清晰的墨迹里找出某些不在纸面上的东西。瑶瑶坐在榻上看着他的侧脸，心念里那层尖细的棱角收起来了。

换了一层更平的东西浮上来，像正在退潮的水面正在把露出来的礁石重新浸回水面以下：“爹，烧信灭口向来是他一贯的手法。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只会撞上已经被封死的墙，但墙后面的东西已经拿不到了。“皇帝听着那层心念从他耳边滑过去，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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