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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猛地扭头去看暮色尽头的天际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火烧云铺在天边,赤红的、金黄的、紫蓝的,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像一幅巨大的、正在缓缓展开的画。
“他走了。”陆濯低声说,嗓音干涩,“青屿的真身已经走了。师尊困住的……是他留在这里的一道影子。真正的秽煞,早就——”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山坳里安静下来。晚霞从他们头顶缓缓流过,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镀上了一层沉沉的金红色。
葛婆婆撑着地面站起来,枯瘦的手攥了攥,又松开。她望着暮色尽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话,“云衍啊……你竟白白——”
她没说完,脚下却是一晃,南娅赶忙扶住了她的胳膊,葛婆婆闭了闭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陆濯还跪在地上。他的掌心贴着那道淡金色的封印纹路,灵力一遍一遍地探进去,一遍一遍地确认——空的。
云衍用命填进去的东西,封住的只是一具空壳。真正的青屿,那个被煞气滋养了三十年,又被人喂养了不知多少生魂、已经强大到连南歌当年的封印都困不住了的秽煞之主,早已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遁入了人间。
暮色里,曲繁枝走到他身侧,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覆在他贴着地面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把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一点点裹住了。
“陆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稳稳的,像在他们一路走来的过往中,她叫了无数遍那样,“他走了。可我们还在。”
陆濯侧过头来看她。晚霞把他的眉眼染得通红,那里面翻涌着愤怒、悲伤、不甘——可那些东西在撞上她目光的一瞬间,像潮水撞上了礁石,碎开又退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攥住她的手,指节收得死紧。
“……嗯。”他说。
山坳口的风暮呼呼地灌进来,将所有人衣袂卷向同一个方向——青屿消失的那个方向。晚霞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天边最后一缕金红色挣扎着亮了一亮,终被夜色吞没。
那道淡金色的封印纹路在地面上脉脉地流淌着,像一枚合上之后便再也不打算睁开的眼睛。它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可它的存在本身,还在提醒着每一个人——有一个白发道人坐在这里,用自己的命换了一道虚影的安宁。
只是虚影会散,真身已遁。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前,陆濯站起身,牵着曲繁枝的手,望向青屿消失的那片天际。他的面容在最后一缕微光里沉静而坚毅,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我们得找到他。”他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凿在暮风里,“不管他去了哪里——找到他。把那道影子填进去,然后把真的、该还的,统统还回来。”
曲繁枝攥紧他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
“一起。”
陆濯偏头看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子落入一泓清泉。他看了她很久,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弯。
“嗯。”他说,“一起。”
身后,山坳里那道淡金色的封印纹路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像一盏无人守望的灯。风过处,光纹微微明灭,仿佛有人在里面轻轻地、无声地回应了一声。
可风一停,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夜色漫上来,将整座山坳彻底吞没。远处的旷野之上,一道极淡的青影掠过星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赤着的脚尖在月光下踏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
他的嘴里哼着一支极轻极轻的调子。那调子很老,老到三十多年前某个春日午后,一个青衣少年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对着院子里洗菜的年轻女子哼过一遍又一遍。
“阿姐……阿姐……我也走了。这些年,我好孤独,想去热闹的地方看一看,也去历一历阿姐爱的这人间……”
风把最后一句卷散在星空下。前路茫茫,尚有恩怨未了,尚有故人未还,尚有两个年轻人牵着彼此的手,沐着同一片夜色,即将追着那道青影而去。
故事还长。
晚霞落尽之后,他们离开山坳,回到了青芜墟。
曲繁枝和陆濯并肩坐在月泽湖边缘的一块矮坡上,看着月色碎在整个湖面。
从山坳里回来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巫族众人来回奔走、查验封印、商议对策,他们二人却一直坐在这里,像是被某种默契定住了。没有人来催,也没有人开口打破这沉默。
直到曲繁枝看见南蘅和南娅扶着葛婆婆从木楼里走出来,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老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枯瘦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杖底叩在碎石地上,笃笃地响。曲繁枝站起来迎了两步,陆濯也随之起身,垂手立在矮坡上。
三人在他们面前站定。葛婆婆先看了看陆濯,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打量多年未见故人的审慎,然后她把视线移到了曲繁枝身上。
“阿栀!”南蘅先开了口,叫了曲繁枝的名字,声音平平的,像在叫一个家常的晚辈,可那里面有种罕见的东西——是很多年不曾浮上来的、软和的情绪。
“师姐。”曲繁枝微微弯了弯唇角,轻声唤道。
南蘅和南娅,包括葛婆婆,低垂的眼睫都是微微一颤,抬起眼,极快且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片刻,南蘅才微哑着嗓音对陆濯道,“陆郎君,我们想与阿栀单独说两句话。”
陆濯没有说话,与曲繁枝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身,沉默地走开了。
曲繁枝的视线却没有收回,追在他身后,目送着他走远。
南娅眼中漫开一抹急色,嘴唇翕张,正要说什么,不等开口,却被南蘅伸手拦住。
“你要跟他走?”南蘅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她没有说“去长安”,也没有说“离开巫族”,只用了“跟他走”三个字,像把这个决定的所有分量都压在了最简洁的措辞里。
曲繁枝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短促却铿锵地回了一个字,“是!”
南蘅闭了闭眼,一只手紧紧攥住身旁的南娅。
葛婆婆叹了一声,她的手指攥着乌木杖顶端的暗纹,攥了许久,指节微微泛白。
“你可知道……”葛婆婆看向她,嗓音比平常低了些,也哑了些,“当年南歌跟着云衍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她的。她站在我面前,说阿婆,我要跟他走,跟你方才的语气——一模一样的。”
曲繁枝的心口微微紧了一瞬。
“……我知道。”她轻声说。知道姑姑的心,也知道婆婆和两位师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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