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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声响起,街巷里的行人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想赶在宵禁之前回家。
转入永安巷时,总觉得这里的暮色也比别处要沉些。
一个青年郎君脚下莫名一个打滑,身子歪歪扭扭栽倒,手里抱着的东西散落一地,膝头重重磕在路面,掌心也是擦得渗血。他爬起来低头看去,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瞧见半点儿水渍或是青苔。
路旁的野草不知何故,在这初夏时节,却枯得脆,风一吹便簌簌落屑,像是在低声抽泣。
孩童的啼哭声乍起,从巷深处飘来,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年轻郎君听得心头毛。这么一晌的工夫,暮色更沉了,他连忙举灯照去,空荡巷陌里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影,半个人影也无。
哭声却越来越近,他浑身汗毛直立,只觉得背脊泛凉,一股冷气吹在耳后,他终于忍不住“啊”地大叫一声,抱头奔逃而去。
手里的灯笼摔落在地上,火舌舔上灯纸,被风一卷,火苗大盛,倏而,烧了个干净。
淡淡的焦味里,永安巷的夜色陡然沉降,幽幽咽咽的哭声还在飘荡,谁家的孩童在啼哭着找寻阿娘——
呜呜呜……
永安巷草木枯焦,孩童夜啼不绝,行人无故摔伤,半月里已生十几起,坊正觉察不对,连报三回。
县衙派了不良人来探,将空宅后院都搜了个遍,一无所获,对来报案的坊正和百姓摇头,“无人害命,无从立案。”
百姓惶惶,求告无门,又报到金吾卫处,今日,已是第二回。
金吾卫巡使对着坊正叹道,“非我不管,实在此非斗殴盗窃,非我所掌,且请坊正安抚即可。”
坊正有苦说不出,还待求告,一道朱红身影却恰在此时从屋内转出,扬声,“求告何事?”那是个年轻郎君,一身朱红锦缎圆领袍,腰悬鱼符,气度张扬。
金吾卫巡使忙揖道,“陆供奉!”遂又将永安巷之事三言两语告知,苦笑道,“我带巡卒持灯遍照巷陌,也验看过伤者,既无刀刃痕迹,也无搏斗迹象,非盗非凶,想来应只是夜深路滑而已。”金吾卫本就只管治安巡警,如今查遍巷里巷外,既无盗贼,亦无打斗,自然只当是人心不安,坊间讹言,劝过几句闭门安寝,就要撒手不管了。这类摸不着看不见的诡事,向来不在他们职责之内。
谁知,今日陆供奉因着近日数名百姓突然失魂之事来了衙门,刚好撞上。这位陆供奉本就是豪门贵胄,胥阳长公主独子,年幼便入了道门,修习道术十几载,如今直承中书门下,领着司天台镇邪供奉的虚职,兼京兆府阴阳事。巡使不管心中如何想法,却万万不敢怠慢。
陆濯听罢巡使的话,却是攒了眉,一抬手道,“卷宗!”
巡使忙将连日来的卷宗奉上,陆濯翻看两页案卷,眉梢轻挑,嗤笑一声,“金吾卫管盗不管鬼,县衙管人不管灵,倒恰恰好被我撞上,也是便宜!”说罢,扔下卷宗,扬长而去。
余下人面面相觑,这……是管,还是不管?
巡使亦是一头雾水,陆供奉不是来查那一桩百姓失魂案的吗?怎么又管上了这一桩?
冬去春来,寒暑几载。
曲家小院的枣树花开果熟了八回,曲繁枝已经从小女孩儿长成了小娘子。
“阿娘,那我去了啊!”正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哪怕是荆钗布裙,也是漂亮得紧,何况,曲繁枝眉眼长开了,像她阿娘温娘子,是个十足的美人儿,身上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润灵气,讨人喜欢得很。这两年,街坊间明里暗里地打听,只她爷娘舍不得女儿,说要再留几年,她家的门槛这才没被媒婆踏破。
平日里,曲守安帮着人画符消灾、起坛祈福,打斋醮什么的,一家人的日子也不算难过。只温娘子和曲繁枝都是闲不住的。温娘子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时不时做些活计贴补家用。曲繁枝却有一手侍弄花草的好手艺,她家院子里的花草被她侍弄得好,生气勃勃不说,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不败,姹紫嫣红。只她却不卖花草,只偶尔应一些富户之邀到府上帮忙照看园中名贵的植株,赚些钱帛,今日便是如此。
“枝枝,等等!”温娘子拿着一个布包从厨舍里出来,塞到曲繁枝怀里,“刚蒸好的,带着路上吃。”抬头看了看天色,碧空万里,不见半点儿云影,天气不错。她放心了大半,笑着理了理女儿的衣襟,“早去早回!”
曲繁枝点头,快步转身出了小院。她今天去的那富户家在崇化坊,要想宵禁前赶回,是得快些。
曲繁枝手脚麻利,做完活拿着钱帛从富户家出来时,暮色刚起。但她不敢耽搁,天黑了未归家怕爷娘担心,脚下步伐虽不急不缓,却没有停下。
谁知,这天说变就变。风乍起,吹得她衣摆翻飞,天色突然暗下,刚才瞧着还晴空万里,眨眼便好似有一只大手在拨弄一般,将厚重的云片一片片扯过来,眨眼就布满整个天幕,黑压压地低垂着,云层后头隐隐有电光闪动,闷雷声声,这雨,怕是随时能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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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的路人有些已经跑了起来,曲繁枝嘴角轻抿,步伐不由加快。
突然“咔哒”一声脆响,她蓦然停步,垂头去看。她腰间垂挂着一只香囊,那是她死而复生那年,阿爷给她的,里面常年放着阿爷亲手画的平安符,过一段时间就会换上一张新的,她自戴上,便从不离身,哪怕夜里解下,也是放在枕边。可此时,那香囊却突然……裂开了。
一阵狂风突然扑面而来,曲繁枝抬手眯眼,被吹得一个踉跄,裂开的香囊里,那张略有些褪色的朱砂符纸被风一卷,骤然裂成两半,眨眼就翻飞飘远。
曲家小院里,曲守安脸色骤然一变,几个箭步走到窗边,仰头看天,只见墨云翻滚,电光隐隐,风雨将至。
“阿爷?”曲林茂已是半大少年模样,见阿爷面色不好,遂关切轻唤。
“你阿姐还未归吗?”曲守安喃喃问。
曲繁枝被风吹得眯着眼,四下昏暗里看不清方向,只是身不由己地随风迈步,一个在狂风里慌不择路的老妪险些在面前栽倒,她伸手扶了一把,肩头却被不知何处来的猛力一撞,身形被带着往一个方向晃去。
待得风止,她抬起眼,才见自己置身于一处暗巷中,不过短短顷刻,这暗巷竟已被夜色笼罩,巷中住家都关门闭户,几乎不闻人声。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将暗沉的云幕扯开口子,“轰隆隆”响过后,雨哗啦啦下下来。
曲繁枝手遮头顶,刚想迈步,身旁草丛却是簌簌而响,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探出,牵住她的裙角,不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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