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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余雪在玄关站住没有往里走。玄关铺着浅色的地砖,干净得能反光,旁边一个鞋柜擦得没有灰。
客厅比她的出租屋大了将近一倍,沙是深灰色的布艺款,茶几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之外没有任何杂物。落地窗外面能看到一个小花园,路灯的光透过潮湿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暖光。
勒景沅弯腰换鞋。余雪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屋子,在脑子里快转了一圈——沅深科技研中心在郊区租的那栋小楼每月租金不高,公司账面上能看出来在省着花。但他个人住的地方跟公司那个状态反差很大。这栋联排别墅的市场价在本地不算低,按照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回君家不久、公司刚开始运营的年轻人的收入水平,买下这样一套房的时间线对不上。
她脱了鞋走进客厅在沙上坐下来,没有急着问。勒景沅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在她侧面的单人沙上坐下,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沙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余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茶几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开门见山:“你哪来的钱买这房子?“
勒景沅靠在沙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贷款买的。付那些是从君耀华给的股份里拆出来的。“
余雪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表情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坐在离他两米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个回答里有东西没有说出来。他刚才回答之前那些停顿和手指敲击扶手的小动作都不是他平时说话的习惯。他在编。
余雪没有再追问。她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靠垫里环顾了一圈客厅的布局,目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移到墙角的一盆绿植上,又从绿植移到窗边的窗帘上。
勒景沅见她没有追问,脸上的肌肉松了一点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拉完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回身。“你先洗澡换衣服,客房里放了干净的浴巾和一套没拆封的睡衣。衣服可以明天再买。“
余雪站起来往客房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她侧过头背对着他:“等我洗完澡出来,你老实跟我说钱的事。“
勒景沅站在窗边没有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余雪等了两秒没有得到回应,转身推开客房的门走进去关上了。
浴室里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水流下面,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勒景沅在这件事上对她撒了谎,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刻意对她隐藏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但那团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一直都在那儿。
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出来的时候勒景沅还坐在客厅沙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听到她推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余雪走过去在他侧面的沙上坐下来,头还湿着没有擦干,几缕水珠沿着梢滴落在睡衣的布料上洇成深色的小点。她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说话。
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勒景沅坐在单人沙里,手机拿在手里但是没有在看,拇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余雪坐在侧面的沙上等他开口。
他没有开那个口。
“算了。“余雪先说话了。她把湿头往脑后拢了一把,靠在沙靠背上换了个话题,“你那个无人科技项目,现在跑通之后每年能产生多少收益?“
勒景沅的拇指从屏幕边缘滑下来放到了膝盖上。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恢复正常了:“设备如果顺利量产的话,年营收预估在八百到一千万之间。利润率大概四成。明年产能上去之后能翻。“
余雪在脑子里快过了一遍。八百到一千万的营收,四成利润就是三百到四百万。初创公司第一年做到这个体量不算惊人但也不差了,对于一个从精神病院出来不到两年的人来说,这个收入水平在本市能维持体面的生活,但买下这栋联排别墅加上装修和日常开销还是有些吃力。如果付来自君耀华给的股份,那月供和日常开销由公司利润覆盖倒是能说得通。
她没有继续往下拆了。问到这里就够了。勒景沅说付来自君耀华的股份那一句是实话,后面的沉默大概是因为那段钱背后还牵扯着别的他不方便讲的东西。她虽然在意但没有非要撬开他嘴的必要。
“能撑住就行。“余雪说了一句站起来,“客房在哪儿?“
勒景沅站起来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客房比主卧小一些但该有的都有,床已经铺好了,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和一杯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指了指衣柜的方向:“浴巾和睡衣都在里面。你自便。“
余雪点了点头。勒景沅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床垫软硬适中,被子和枕头都有洗衣液的淡香。她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来。身子陷进床垫里的时候她感觉到全身的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白天走了那么远的路、泡了那么凉的水、搬了那么重的箱子,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一瞬间集体出了抗议。
她闭着眼,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走廊里的积水、楼道口拥挤的人群、那座废弃垃圾站上的高台和风穿过枯草丛的声音。
最后画面定格在勒景沅从墙角垃圾站水泥台面上站起来伸出手拉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干燥温热,跟她泡在冷水里的手温差很大。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了,那些画面慢慢模糊变成了暗色的光斑,然后在光斑散尽之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的黑色。她的呼吸变深了,在黑暗里均匀地起伏着。整间屋子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窗外一夜风雨过后的余润顺着窗户缝渗进来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把睡梦裹进一片细密的水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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