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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的天灰蒙蒙的,映着男人的瘦长脸淡眉毛,是赵有禄,一脸不耐烦地催她:“快点。”
周沄顿了顿,慢慢往跟前走。
赵家上一辈兄弟三个,赵继爹是老大,赵有禄老二,赵谦爹是老三,三家里赵有禄家最富,也最有势力,平常没少欺负大房三房,所以她很不愿意跟赵有禄打交道。
但眼下,她得问问赵有禄,为什么不准村里人买她的豆腐。
周沄走到近前,行了个礼:“我也正好有事要问二叔。”
“你闭嘴,我说完你再说,”赵有禄当了许多年保长,在乡下就是了不起的官了,十分有官威,“长辈跟你说话,你还敢插嘴,有没有规矩?”
周沄笑了下,果然没再开口。
赵有禄以为她怕了,心里觉得满意,开口说道:“我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你回去准备准备,过阵子出嫁。”
周沄看着他,心道,果然如此。
她一下午都在琢磨这事,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为这个缘故。赵家兄弟三个很早就分了家,她家一来是长房大哥,二来钱粮劳役不归赵有禄管,赵有禄知道没什么能拿捏她,所以才在背后使这阴招,想逼她听话。
淡淡道:“我不嫁。”
赵有禄不是头一个要她改嫁的,赵继的死讯刚刚传来,娘家就跟她提过改嫁的事,但她想得很清楚,她不嫁。女人家嫁人好比一只脚踏进阎罗殿,稍微出点差错一辈子就完了,如今她虽然守寡,但婆婆帮衬小叔子听话,家里家外她一个人说了算,为什么要改嫁?根本是给自己找罪受。“这事二叔以后不用再提了。”
赵有禄的瘦长脸拉得像条苦瓜:“你年纪轻轻又没个孩子,我是为你好。”
“那就多谢二叔了,我不嫁。”周沄和颜悦色说道。
她又不傻,怎么会信他的鬼话?这事说得好听是改嫁,说难听点就是卖了她换钱,赵有禄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有禄彻底恼了:“站住!”
周沄停住步子,赵有禄一根指头指着他,说话用力,下巴底下胡子都在抖:“长辈定下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儿?周沄,你是要造反啊!”
周沄瞧着他,觉得好笑。
他虽然是长辈,但三家早就分了家,哪有隔房来管的?况且她还有婆婆,那才是正经长辈,赵有禄的嫂子,就算管,也轮不着赵有禄管。“二叔这话说的,不听皇帝的才是造反,二叔难道想当皇帝?”
这帽子扣得大,赵有禄吓了一跳:“你胡说,我对朝廷忠心耿耿,谁许你这么诬陷长辈?”
“长辈?”周沄反问一句,“我婆婆是二叔的嫂子,长嫂如母,正儿八经才是长辈,我婆婆都没让我改嫁,哪有二叔说话的份儿?”
赵有禄还要反驳,周沄不等他开口,立刻又道:“我还有话要问问二叔,我好好的卖豆腐,二叔凭什么威胁别人不许买?这还是长辈呢,哪有这么做长辈的?这就是二叔孝敬长嫂的道理?”
她一口一个二叔叫得客气,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也不客气,赵有禄说不过她,彻底翻了脸:“周沄,我早知道你牙尖嘴利是个泼妇,我不跟你吵,失了我的身份,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赵家是我说了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周沄没理他,挎着篮子往前走。
赵有禄这人蛮横贪财,分家时就多拿多占,分家后更是仗着当了保长又有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各种盘剥欺负,当初赵继在的时候狠狠收拾过几顿才消停点,如今看赵继不在了,又来她跟前耍横。
不过,保长上头还有大保长,一人能管五个保长。赵继从军后封了振威校尉,正儿八经的六品武官,报丧时就是大保长陪着军中的官员亲自来的,说赵继是为国捐躯,将来朝廷还要追赠抚恤,赵有禄要是再敢耍横,她就告到大保长跟前,不信赵有禄不怕。
“周沄,”赵有禄追在后面嚷,“你是不是想着赵继当了官,你就能跟我挺腰子?你少做梦!不怕告诉你,赵继犯了事,立刻就要法办,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他是二叔的侄子,他要是犯了事,二叔也跑不了。”周沄步子没停。
心里却吃了一惊。
赵有禄也许是吓唬她,但情形确实不对。三个月了,大保长说的追赠抚恤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真出了什么事?
赵家小院。
黄秀芹不放心,一遍遍在门口张望:“都这会子了,你嫂子去了哪儿,怎么还不回来?”
她锄完地回来,门锁着,周沄不在家,她一边等一边做好了晚饭,看看天都黑了,儿媳妇还是没回来,孤身女人又年轻,赵店村这地方挨着驿站,经常有外地人路过,实在让人不放心。
赵谦提着油灯快步出门:“我问过赵五嫂,嫂子出去卖豆腐了,我这就去接她。”
“你路上看着点,别摔了。”黄秀芹追在后面叮嘱。
心里七上八下,儿媳妇做的豆腐好吃,从来不愁销路,这是怎么了,竟然要出去叫卖?想起下午赵有禄媳妇跟她说的话,心里更是焦急,难道是为这事?
忽地听见不远处赵谦惊喜的语声:“嫂子回来了!”
儿媳妇回来了!黄秀芹心里一喜,连忙又点了盏油灯迎出去:“沄娘啊,去哪里了?”
两盏灯一左一右,照得前路亮堂堂的,婆婆和小叔子簇拥两边,急切着关心她的安危,院门口大黑在叫,摇着尾巴欢迎主人,狸花猫旺财也听见了动静,喵喵叫着迎了出来,周沄带着笑,心里热乎乎的。
她不想改嫁,实在也是贪恋这家里的温度。“下午豆腐没卖完,所以我去了趟镇上。”
黄秀芹松一口气,赵谦忙道:“下回嫂子拿去学堂给我,我来卖。”
“行。”周沄笑道。
赵有禄使阴招,只怕以后豆腐都不好卖,说不定真得天天往镇上跑,但去镇上七八里路,还得占一个人叫卖,家里的活又要耽搁。不行,这件事决不能忍气吞声,她得让赵有禄知道,这一套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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