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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闯下弥天大祸,可采薇终究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从猫儿一般小小的婴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我如何舍得她受苦受难?”江鹤年双目含泪,抬手比划出婴儿的大小。
“为保全两族的情分,我付出巨大的代价,恳求杨家暂且将她送回江家静养,才堪堪压下这场风波。我有心禁足惩戒,可也不得不为江家一众待嫁女子的名声考虑,只能强行捂住内情。”
江鹤年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后悔若是当年能狠下心来惩处这个女儿该有多好。他的姑息宽容,换来的是江采薇的变本加厉。她认为自己只是遵守规则,说了真话。娘家不忍罚她,夫家未曾降罪,那她做的就没有半分过错。
“再返回杨家时,她尚且安分了一段时日,虽然夫君待她冷淡疏离。可杨家人无论心中怎么想,面上依旧对她恭恭敬敬,没有半分刻薄苛待。”
江柏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下意识反驳:“既没有苛待,那阿姊是如何被幽禁佛堂,终身不得出的!是您轻信了杨氏的伪善,亲手毁了阿姊的一生!”他不敢动摇,生怕推翻了自己十几年的坚持,让自己的恨意成为一个笑话。
江鹤年惨然一笑:“杨家人是真君子,当年杨文砚被她算计用药伤了身子,大夫诊断是很难有孕,并非彻底绝后。可杨氏子弟四十岁无子方可纳妾,杨文砚虽厌恶江采薇,也认此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此一直专心投身于做学问,一拖再拖,他身子再无痊愈的机会。”
“杨玉书心疼长兄,将自己年仅五岁的幼女过继到杨文砚名下。可你阿姊仍然不知满足,认定杨希是杨文砚在外生下的孽种。就因为这份无凭无据的臆测,她便屡次下手暗害,最凶险那一回是亲自掐住杨希脖颈,将孩子掐到窒息。若非侯夫人正好回娘家探亲,撞见这一幕,杨希只怕早早就夭折了。”
“所以杨家彻底寒心,下定决心要休弃江采薇。十二年前,随着你阿姊一起归家的,还有她的嫁妆与一纸休书。”
真相如重石落入江柏栖的心底,砸得他浑身发冷,他张了半天嘴,只问出一句:“既然阿姊已经被休弃回家,为何现在会被幽禁在杨家佛堂......”
“是因为我,江家不止有她一个孩子。江采薇若是留在江家,你们敬她爱她,小辈更是不敢忤逆她。在我百年之后,整个江家只怕要成为她的一言堂。我最担心的就是,江家姑娘们的根骨,都毁在她们这位姑母手中。陛下宽宥圣明,栾家那样苛待女子的扭曲风气,早就不该继续存世。”
“所以我放弃了你阿姊,求着杨家接回去,打杀了也好,受尽磋磨也好我都不会再管。长痛不如短痛,我宁愿背负绝情狠心的骂名,也绝不能再将这个不确定的祸患留在江家。”
江柏栖再也站不稳,瘫坐在地上捂脸痛哭,原来他恨了十二年,怨了十二年的真相居然是如此惨不忍睹。那他身为长辈,交代下人为难杨希这个无辜的少女的做法又算什么?他的恨是无根之恨,可阿姊的恶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瞒了那么多年,您为何不继续瞒着,为何要将真相剖出来给我看?”
见江柏栖如此痛苦,江鹤年心中也不好受:“我老了,江家投诚陛下后,需要新的掌舵人。栖儿,你心软善良,会是陛下眼中下一个合适的家主。杨文砚是君子,杨希也是个好孩子,那么多年没有迁怒江家,从始至终只惩罚了罪魁祸首一人。我担心我百年后,你受了你姐姐蛊惑犯了傻,坏了陛下的布局。”
说完真相后江鹤年好像又苍老了数岁,他疲惫地站起身,给江柏栖留下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
此时杨希正在花厅赏花,这是她在江家最喜欢的地方。给所有花儿一处安稳的栖息之地,却又不刻意修建打理,任由它们野蛮生长,生机勃勃。
江鹤年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杨希闭着眼倚坐在秋千上,厉惊霜在一旁的摇椅上看话本,昏昏欲睡的场景。
见杨希要起身行礼,江鹤年连忙制止:“希儿不必多礼,是我打扰你们了。”
刚想转身离开又止住脚步:“当年的真相,我已经与你舅舅说清楚了,日后整个江家不会再有人为难你。”
杨希美眸闪过一丝诧异,浅笑道:“外祖父倒是狠得下心。”
江鹤年苦笑道:“早该想通的事情,偏偏拖到今日。上一辈的恩怨就到此为止罢,老夫只希望不要再让仇恨世世代代地传递下去。”
这是示好,想要自己一个态度?杨希没有正面回答,毕竟她没有资格替母亲原谅,自己现在也依旧会被掐住脖子窒息的噩梦惊醒。
她脸上笑意没变:“沈大人答应来江家赴宴了,三日后,裴刺史也一起来。”
江鹤年脸色微变,这是要大张旗鼓地告知沧州所有世家,江家已经举族归顺陛下。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警告江家莫要首鼠两端。
“老夫明白了,三日后江家上下必会谨守分寸,不会坏了沈大人的布局。”
杨希抬眸看向江鹤年,目光平静:“外祖父,流言蜚语都是一些无根的浮萍,不必理会。毕竟很快这些人就会自顾不暇了,不是吗?”
这是安慰?江鹤年心头微暖:“希儿看得通透,是老朽执念太深。”
他离开时心中感慨万分,不愧是杨家的血脉。当年那个屡遭江采薇迫害的五岁稚童,如今却以德报怨,站在自己跟前指点江家进退。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厉惊霜忽然起身,满脸兴奋地凑到杨希耳畔低语:“希娘,你说会不会有人趁着此次宴会,暗中搅乱局势?”
杨希眸底掠过一丝冷光:“世上蠢人到底比聪明人多,谁能拦得住有人想找死,堵上身家铤而走险?”
自己是出身世家没错,却没有义务提醒这些蠢人莫要自寻死路。想到杨玉书的话,莫名有些头疼。自己过继当日,母亲便嘱咐过自己,忘了周家忘掉承恩侯府,从此世上没有周希只有杨希。
母亲想让她完全成为杨家人,再到之后,母亲让自己以家主,一族之长的立场去思考事情的本质,再做下决断。她在多方权衡之下,推算杨氏的最好的出路,就是早早站队皇权。
可母亲似乎不想让承恩侯府与杨家走一条路,杨希抬手隔着衣衫抚上肩头,那枚与杨玉书长在同一个地方的浅粉印记似乎在微微发烫。
母亲,您究竟想做什么?
??江家可以悔过,但受害者不必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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