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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她轻佻地蹙起眉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陆峋,你不会真以为,养了我十年,就能把过往的罪孽一笔勾销吧?”
陆峋目光一沉。
“你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遇见我的?”
“你说什么?”
凌岑不肯给陆峋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当年如果不是你惹出的那场车祸,我又怎么会需要你来养我?”
陆峋怔了一瞬。紧接着,耳边骤然炸开一阵轰鸣。情绪在那一刻骤然断开,又在下一秒与某种更汹涌的东西续联。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倏地掠过一片模糊的虚影。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拽了回去,重新跌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事故现场。
当时的那场车祸,带走了凌岑的父亲凌岳。
如果凌岳不是赌徒,如果他没欠下那笔巨债,如果那天陆峋没有在街上看见凌岳的那辆车,又或者看见了,却没有让人追上去。
只要中间少掉任何一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偏偏,一环也没少。
于是所有的错,所有的债,所有带着施舍意味的怜悯,和后来那十年纠缠不休、再也理不清的恩怨,都从那一天起埋下了深根。
陆峋至今还清晰记得当日的场景。
车祸现场惨烈至极,凌岳驾驶的那辆汽车以极高的速度撞上水泥护栏,车身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等到停下来时,整辆车已经严重扭曲变形。
那样的场面,本来并不足以让陆峋动容。
凌岳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一个无赖,一个赌棍,死了也不冤。
可是偏偏,就在那一片狼藉里,他从副驾驶变形的缝隙间,听见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救。
车里竟然还有个孩子。
他快步冲上前,看见了当年的凌岑。
那时的她才十岁,瘦得厉害,小小一团卡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脸上全是血,呼吸也微弱至极。
就是那一瞬间,陆峋慌了神。
他几乎是发了狠地去扯那变形的车门,想尽办法把凌岑从车里救出来。等终于把人抱进怀里时,她轻得惊人,像一把随时会散掉的骨头。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直抱到救护车赶到。
医院里的白炽灯昼夜不息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陆峋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一直守在急救室门外。更不明白为什么在即将转身离开时,病床上的凌岑会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袖口,小声问出那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当时的她刚从抢救室里出来,麻药劲还未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幼小的身躯陷在雪白的病床里。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像只受了伤的幼猫,发出低低地呜咽。
陆峋看着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瘦弱安静的孩子,将来多半会分化成omega。
后来,他从警方那边得知了更多有关凌岑的事。
凌岑的父母早年离异,母亲早已病故。两个月前,她才刚回到父亲身边,还未来得及真正安顿下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便彻底夺走了她最后的依靠。再过不久,按照程序,她就会被送进孤儿院。
那一刻,陆峋的心情格外复杂。
不只是因为眼前的凌岑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同样失去庇护,同样孤立无援。更因为他身在灰域,见过这世道太多的阴暗肮脏。他太清楚,像凌岑这样孤弱无依的孩子,太容易沦为别人嘴边的一块肉。
隐隐约约的,脑海中有某种说不清的念头推着他。陆峋踌躇半晌,弯腰在病床前坐下,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凌岑。良久,缓慢而郑重地开口:“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后来,经过灰域的一番运作,这场事故最终被当作意外结案。陆峋也顺势从事故的引发者,摇身一变,成为恰巧路过、出手施救的好心人。
他救下了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凌岑,又很快通过了有关部门的评估审核,顺利成为了她的法定监护人。
那时候的凌岑年纪还小,事发时现场又混乱不堪。陆峋原以为,这将是一笔再也不会被翻出来的糊涂账。可他没想到,凌岑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的一句旧事重提,犹如图穷匕见,直直捅进了陆峋最不愿回望的地方,击得他猝不及防。
按在桌面上的手掌猛地攥成拳,一双眼睛瞪到极致。可眼里原本烧得正盛的暗火,却在这一刻晃动起来,连带着当中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有了消退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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