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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案子,下官略有眉目。”卢绘将庄怀贞的夜宴俯瞰图展开,“若梁王不是真凶,那么他衣袖上的毒酒从何而来?”
她看庄怀贞要反驳,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可轻易撇开梁王的嫌疑,我是说假设,假设梁王不是真凶,他的衣袖不会凭空浸透毒酒吧。”
“下官昨夜反复阅读案卷,发觉一事。玉声娘子唱完最后一曲后,鲜于娘子跳《绿腰》前,当中这段空档,梁王曾去对面缠着陵阳王敬酒。若当时他的衣袖就湿透了,走动间湿哒哒的不可能没发现。”
庄怀贞了然,指着俯瞰图道:“《绿腰》舞之前,梁王衣袖没湿;《绿腰》舞之后,梁王发觉衣袖湿透,那么他的衣袖必是在起舞这段时间内湿的——除非他走去别处了。”
季成业凝神回忆:“应当没有。昨日我审到过这一段,奴婢们都说鲜于氏跳《绿腰》时,所有贵人都坐在席位上,无人走动。”
卢绘眼中浮起笑意,“的确没有贵人在《绿腰》舞时走动。季大人特意审问这一段,看来也十分关注梁王的衣袖之谜。”
跳鼓上舞时褚唯谨醉醺醺的过去摸那舞伎的脚,女皇不大高兴,叫人把褚唯谨拉开;
跳胡旋舞时几位宗王纷纷下场,梁王转了两圈就跌倒了,而郓王硬拉了陵阳王共舞;
唯有第一支《绿腰》舞时,所有人看的聚精会神,无人走动。
庄怀贞低头看图,“那么梁王的衣袖是坐在席位中看《绿腰》时弄湿的。是谁呢?谁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办到此事?”
卢绘笑道:“其实这事不难。只是寻常人想不到,只有在宴席中服侍酒菜之人才会想到。”
见庄季二人目光炯炯,她指着一旁的充作书案的条桌开始解说——“两位大人请看,这张桌案与那夜宫宴中的坐席差不多高。庄大人,劳您过来坐这儿。”
庄怀贞依言坐到条桌后。
卢绘说道:“那日梁王穿的是一件四爪金龙袍,衣料厚实,衣袖宽大。且梁王身高臂长,举止大开大合,每每坐下时……”
庄怀贞接口,“每每坐下,他的衣袖总是搭于桌子两侧。”
他学着褚承谨的样子,将双臂搭在条桌两侧,两边衣袖顺势在两边桌侧铺开垂下。
“当夜,梁王的坐席位于陛下右侧下方第一座,而奴婢们是从左侧添酒上菜。”
卢绘将一把高背大椅拖到庄怀贞左侧七八步的距离,“陛下的龙椅在这个位置,还要更远些,再高些。”
季成业听出意思来了,“也就是说,给梁王添加酒菜的奴婢是背对着龙椅的。只要不刻意留心,陛下身边的宫婢、侍卫,包括卢司直在内,都看不见这个奴婢的动作。”
卢绘:“没错,我偶尔向下瞥过几眼,左侧一排席位的奴婢上菜时面向着我,右侧一排的奴婢上菜时,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背脊。”
庄怀贞捻着胡子,“《绿腰》舞时,有人上菜么?”
“有的。”卢绘从案卷中扯出一册,摊开给两人看,“据记载,玉声娘子与鲜于娘子的歌舞之间,外头刚好送来两道热菜,是烩鹿肉与白鱼羹。为免放凉了走味,两道菜都放在暖巢中送入大殿,每桌一个暖巢。”
刑房一角堆放着十来个酷吏用的瓶坛碗盏,卢绘过去挑出几只粗陶碟放在一个破提篮中,又捡了红泥酒壶,用浸皮鞭的盐水灌个半满。
她继续道,“《绿腰》舞天下闻名,常人毕生难得一见。鲜于娘子出场起舞后,除了上菜添酒的奴婢,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向大殿正中……”
她指着前方虚空之处,“此时,有一名奴婢悄悄接近梁王。”
卢绘模仿宫中奴婢的样子半蹲在庄怀贞左侧桌旁。
她将充当暖巢的提篮放在地上,先将条桌上的砚台纸镇等物小心挪开,空出位置,再从提篮中端出陶碟,小心摆放在桌上。
清理桌面,摆放陶碟,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只拎着那把红泥酒壶。
为了避免衣物碍事,她的右手还分出二指扯着左袖,而红泥酒壶就被遮盖在左袖之下了。
庄季二人凝神细看,只见卢绘不断用左手端菜时,不动声色的翻转了右手腕——在左袖的遮盖下,红泥酒壶中的盐水缓缓倾泻在庄怀贞的左袖上。
因为庄怀贞今日穿的只是寻常衣料,渗透衣袖的盐水有部分滴答落在地上,换做褚承谨那夜穿的礼袍,想必厚重的衣料能将毒酒尽数吸收。
庄季二人屏息凝神,眼前仿佛出现一抹幽魂般的身影,没有面孔,悄无声息。
无人注意这名奴婢为何还多拿了一把酒壶,也无人发现他将毒酒倒在褚承谨衣袖上。
卢绘收起提篮,像个恭敬的奴婢一样轻轻起身离开。
“两位大人,请看。”她指着已经湿透的衣袖,“其实毫不稀奇。”
庄怀贞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一脸惊愕,“梁王居然毫无察觉……”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摇摇头,“梁王坐于右侧第一桌,《绿腰》舞时他正看向右前方,这是灯下黑啊。”——所以对发生在自己眼皮下的事视而不见。
季成业阴沉着脸,“纵是人人观舞,难道其余上菜端酒的奴婢没一个看见的?”
卢绘走到条桌右侧几步之处,“离梁王坐席最近的是郓王,然而服侍郓王的奴婢同样背对着梁王这桌。”
她再指向前方,“对面的奴婢又隔了不短的距离。”
庄怀贞喃喃自语,“真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啊。”
卢绘辩驳,“虽是匪夷所思,但确有可能。”
季成业冷笑,“按瞿松风的安排,宫宴中哪些奴婢服侍哪张桌子都是有规矩的;大殿之上,哪个奴婢敢满场游走。除非这人未卜先知自己刚好服侍梁王,否则如何得逞计策?”
卢绘有些心虚:“下官以为,栽赃梁王并非事先计划,而是临时起意。这人见了梁王的坐姿,又看时机刚好,于是当机立断下的手。”
季成业嗤然不屑,“庄相公总说在下屈打成招,看来卢司直也不遑多让,居然想靠臆测来断案。话说,卢司直以为陷害梁王之人是谁呀。”
卢绘奋力申辩:“不是臆测,昨夜下官特意找人试过了,真的可行。”
被试验者就是端木慧,在没有提醒的前提下,她忙着吩咐小宫婢拿宵夜,全没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卢绘泼湿了。
卢绘扯来一册案卷,“这里记着,那夜宫宴中为梁王服侍酒菜的奴婢总共五人,而《绿腰》舞起时,给梁王上菜就是这人——”
庄季二人凑过去看,只见少女手指点着一个名字:罗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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