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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绘从宽大厚实的袖笼中掏出一只小小酒瓶,“大监鼻子太灵了,本想偷偷拿出来的。”
买卖人家的女儿,再受娇宠,耳濡目染十几年也知道该如何殷勤待客——说这话时,卢绘故意露出嗔怪之色,小圆脸上却是满满的亲近笑容。
瞿松风脸上的笑容果然更深了。
他拔开瓶塞,深吸一口酒香,“这是用新米酿的筛酒,味儿不错,绘娘有眼光。”
瞿松风好酒,但品味很特别。
他不怎么喜欢十几道工序下的宫廷美酒,也对入口甘醇的上等贡酒兴致乏乏;反而青睐市井田园酿造的土酒,要风味粗犷,原生野趣,却也不能过分粗粝,那就难以入口了。
又因要服侍女皇,瞿松风从不狂饮,最多小酌几口。于是卢绘偶尔会从街边酒肆找些口味不错的酒水,装上一小盅带进宫来。
瞿松风摇晃酒瓶,惋惜道:“绘娘越来越小气了,这么点酒几口就没了。”
卢绘笑道,“品酒不在多嘛,何况大监身有要职,可不敢误了大监的正事。”
瞿松风神情恍惚,嘴里喃喃道:“‘品酒不在多’,这话说的好啊。咱家当年也这么劝过一位好友,可惜他没听进去。”
卢绘小心翼翼的问道,“大监这位好友是因酒误事,被罢职了么?”
瞿松风摇摇头,“他已故去多年,不提了,不提了。”
宫闱深深,仿佛每一处都被东都阴雨反复洗刷成讳莫如深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可意会,不可言明。
反而是作为宫廷中心的女皇,无论经历多少尸山血海,依旧如太阳般明亮耀眼,光芒万丈,那些阴暗鬼祟与诡谋算计无法在她铸铁一般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从这一点来说,她天生就适合坐在龙椅之上。
*
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女皇何止古来稀,都耄耋出头了,然而她依旧是卢绘见过最有精神的老人家。其精力之旺盛,连她那正值壮年的父亲卢致南都无法相比。
女皇将早膳桌上的羊肉馎托、胡麻粥、烩鹿肉、酥炸金玲糕、果酒、还有掺了珍贵胡椒的茶汤一气吃了七七八八。
卢绘记得第一次服侍早膳时,被女皇旺盛的食欲吓的不轻,须知老人脾胃虚弱,最忌暴饮暴食。何况这等份量的膳食,便是自认身强体健的卢绘也觉有点撑。
回到后殿,端木慧一面努力往嘴里多塞几口糕点,一面告诉卢绘:女皇就是胃口这么好,卢绘眼中的暴食只是她正常胃口的七成。
她还强调,女皇是很注意养生的。
卢绘:“……”好吧,其实你吃的也不少,脖子都抻直了。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端木慧为何努力给自己塞食了。
从巳时一刻起,女皇开始接连不断的处置政务,批改奏折,按照轻重缓急召见朝臣。
天下十道,百十数以上的州府郡县,税收、徭役、水患、灾害、饥馑、流民,还有为心怀怨恨的前朝皇族,摇摇欲坠的府兵制度,贼心不死的边地暗流……
每个受到召见的朝臣都有许多话要说,必须把握难得的面圣机会,尽量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且尽力说服至尊相信或听从自己的说辞。
卢绘原本觉得自家的南玉商行经营东西南北的行货与商队,已是千头万绪,事务繁杂,阿耶阿娘那么精明强干的两个人,操持起来也时常忙的脚不沾地。
谁知今日与天朝中枢相比,才知是小巫见大巫了。
有时卢绘真佩服女皇的耐性,这日有一名官员光是对女皇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花去了大半个时辰,半天还未进入正题。女皇眼中已明显流露出不耐烦之意,却依旧耐心听这官员说完长篇大论,最后还对其勉励了几句。
望着这名官员满面红光的退出去,卢绘只觉得耳中嗡嗡,站到窗边吹了好一阵冷风才清醒过来,一时恨不能追上去打这货两拳。
“慧儿,你怎么看?”女皇侧头询问。
端木慧放下笔,恭顺又不失调皮的微笑:“这人想升官想疯了,谀词如潮,不知所云。”
卢绘侧目看去,发现端木慧趁着答话的机会垂低双手,在桌下悄悄揉捏自己酸痛的手腕。
她在心里微微摇头——不容易呀。
女皇笑了笑,“考绩尚可,有才干,也能体恤百姓,旁的就随他吧,盼他能加倍用心的治理地方。”
端木慧恭敬的叉手,“陛下英明。”
卢绘细细咂摸女皇话中的未尽之意:没甚门第的寒门官员除非有极引人注目的才干,否则往往晋升艰难,给他们留个希望的念想,总比让他们没有指望的好。
只是辛苦了在旁记录的端木慧,写了一堆歌功颂德的废话。
十几日服侍下来,卢绘得出总结——运气好的话,午时末女皇便能理政结束,若逢多事之时,君臣商讨不断,至落日也未必能有个说法。
女皇能吃能熬,精力旺盛,她理政不歇,凤仪殿中所有人便得奉陪到底,卢绘这样的跑腿兼打杂尚能溜出去垫些糕点充饥,端木慧就只能硬挺着勉力支撑。
卢绘终于明白在以丰腴为美的宫廷审美中,端木慧为何还这么清瘦了。
几个时辰高强度动脑动笔下来,端木慧已累的头晕眼花,饥肠辘辘,然而卢绘看她字迹分毫不乱,措辞严整,行文华丽,不禁深深暗赞——到底是能在女皇身边待上三十年的人。
“因为有陛下,我等女子才有这个机会,无需凭借声色之娱,便能站在这天下中枢的顶端,与当世俊才同殿为臣,一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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