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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鹿鸣宴,举子们俱身着簇新青衫,头戴方巾踏入明伦堂,按名次列坐两侧,常恩作为解元端居东侧首席。
待东昌府提学道、安陵知府、正副主考等一众官员坐上主位后,随着礼乐三奏《鹿鸣》,鹿鸣宴正式开始。
席间,东昌省儒学教授崔宏伟放下酒盏,目光直直望向位于东侧首席的李常恩,恭喜道,“李解元此番一举夺魁,真是可喜可贺。只老夫此前未听过你的名号。却不知你之前青州府院试位列第几呀?”
常恩听后抬眼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便懂了——这老儒哪里是好奇,根本就是要他当众自揭其短,当众难堪。
见李常恩一时沉默,崔教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玩味,追问道,“莫非……李解元名次不甚体面,羞于启齿?”
常恩面上瞧不出分毫窘迫,见主位上的几位大人朝这边看来,他先对着几位大人微微拱手,才坦然道,
“崔教授问起,晚辈不敢隐瞒。当年晚辈初入青山书院,入学堂尚不足一载,根基浅薄,恰逢青州院试出题偏颇、考官严苛,往年取士百五十余,那年只录八十人,晚辈不过侥幸挂在榜尾,堪堪得了秀才功名。”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嘀咕声,原来解元院试排名比他们都靠后,再看向常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视。
堂上诸位官员各有心思,提学道自顾饮酒,对底下纷争视而不见。布政使瞧得通透,心知这是世家刻意打压寒门,只作壁上观。唯独主考章大人心头一紧,李常恩是他亲点魁首,倘若此人并无实才,自己难免落个失察的罪责。
崔宏伟瞧着满堂动静,眼底难掩得意,他不由抚须轻笑道,“原来院试仅是末位。根基如此浅薄,一朝竟得了一省魁首,莫不是全靠时运眷顾?这般侥幸得魁,如何服东昌士林众人之心?”
这话一出,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皆看向李常恩,都等着看他作何反应。
只见李常恩不卑不亢从容开口道,“乡试与院试考核侧重本就不同:院试考究早年积淀、根基深浅,乡试重在经义时务,考察士子数年苦功与独到悟性。晚辈启蒙太迟,院试落于人后,可日夜伏案苦读不曾松懈,方能乡试夺魁,何来侥幸二字?”
崔宏伟不肯罢休,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拔高几分,带着长者的威压,
“巧言令色!读书根基乃是根本,根基不牢,纵一时取巧,又能走得多远?老夫掌东昌儒学,见多了寒门少年昙花一现,你莫不是仗着几分小聪明,欺瞒考官,窃此功名?”
满堂举子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质疑,是当众指控舞弊了。
主考官章大人此时拿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常恩甩了甩衣袖,言语锋利道,“教授此言,便是质疑东昌主考取士不公,还是质疑晚辈舞弊?若论根基,寒门无名师悉心提点,家中也无万卷藏书可供翻阅,起步本就比世家子弟晚上许多。若以院试名次定终身,天下寒门子弟,但凡出身寒微、启蒙稍迟,便永无出头之日。
教授身为一省儒学之尊,不思为后进开向上之门,反倒以出身、早年名次打压士子,难不成要断绝寒门前程,让世家独霸士林,再无寒士立足之地?”
崔宏伟一时语塞。这番话紧扣教化公允、取士正道,叫他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无。他面皮涨得发紧,几番要张口,却发不出半句诘难。
席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谁也没料到这新科解元出言如此凌厉,有人悄悄抬眼觑向堂上位置。
堂上几位大人依旧没有言语。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提学道大人眼底流露出了一丝赞许。
布政使大人面上略微有些惊讶,显然跟众人一样,没想到解元如此伶牙俐齿。他不由想起上一届解元是个结巴,若是那位遇到今日这般诘问,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分辩不出半句。两相一对比,眼前这位为自己据理力争的举子倒是从容得紧。
主考官章大人直到常恩说完才悄悄松了口气。
有了这位儒学教授的前车之鉴,周遭学子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流露出轻视与质疑。依旧心存质疑的,只能在心里暗自腹诽,绝不敢当众多言半句,生怕惹来解元一番唇枪舌战。连儒学教授都敢当面硬怼,他们区区举子,哪里还敢自讨没趣。
提学道大人适时抬手,示意礼乐继续,宴席表面重回热闹,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位寒门解元,可是不敢随意招惹,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鹿鸣宴罢,常恩想起上回府试簪花宴,只因一篇时务策论见地太深,便被疑心请人代笔、舞弊取巧。此番乡试一举夺魁,又因自己院试时名落榜尾遭人揣测,认为他学识不配解元之位。
簪花宴与鹿鸣宴是旁人眼中光宗耀祖的盛典,可于他而言,竟次次都是步步刁难的鸿门宴。
寒门无靠山傍身,但凡显露几分才干,便要受尽无端揣测,反复当众剖白,心中只余疲惫郁结。
想到常安常宁也是要考科举的,自己两世为人,心智成熟,被人刁难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他们。他不由攥紧拳头,心底暗下决心:必要为家中淌出一条坦途,来日做弟弟们的靠山,再不叫他们受他今日这般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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