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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第1页）

“还有呢？”

“还有，做自己的牌子。”钟瑶说，“面料只是第一步，等到链子立住了，我要做‘钟记’的成衣。不靠代工，不靠贴牌，做出自己的牌子。到那时候，你码头上的出口船，走的就不只是别人的货了。”

霍雍听到这里，端起茶杯，冲她虚虚一敬：“你这个想法，比码头上的货值钱。”

钟瑶也端起杯，跟他轻轻一碰：“那，要不要入一股？”

霍雍一顿，看着她：“你肯让我入？”

“为什么不肯？”钟瑶坦然道，“你有码头，有石化渠道，有我看不到的行情和人脉。

我一个人做，能做成小厂；拉着你，才能做成链。

咱们先谈好——你入资，占股，可生意上的主意，我自己拿。你要是只看准赚钱，我就自己做；你要是真心想一起把这桩事做起来，咱们就谈。”

霍雍低头喝茶，半天没说话。

钟瑶也不催，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

窗外的风，吹得轻柔，远处港口那边，货轮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

“行。”霍雍眸中笑意更浓，阿瑶对他信任，他很开怀：“你有配方，有眼光，你要做产业链，我出码头、出渠道，再投一笔。股份，按你说的来，生意上的事，你说了算。”

钟瑶弯了弯嘴角，面上不动声色：“那咱们先小人后君子，把章程白纸黑字写下来。

股权、分红、分工，一项一项说清楚。生意场上，情分归情分，账目归账目。”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霍雍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

“吃过亏的人，自然想得多。”钟瑶说，“我不怕跟你合伙，怕的是含糊。把话说在明处，往后才好一直做朋友，也一直做伙伴。”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顶楼花园坐到很晚。

茶换了三壶，灯添了两回，桌上摊着的图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从化纤的链条，到设备的价格，到厂房的地段，到第一批货的销路。

钟瑶说，霍雍听，偶尔插一句，点一句，把她没看到的地方补上。

“你说那两台高温高压溢流染色机，”霍雍放下笔，

“荃湾那家厂，我打听过，机器是前年从日本进的，只用了一年多，就因为老板要移民，急着脱手。八成新，价能压到六成。”

“你连这个都替我摸清了？”钟瑶抬眼看他。

“码头上的消息灵。”霍雍道，“你要上设备，我提前让人扫了一遍，哪家有货、哪家急卖、成色怎么样，都记了。明天带你去看看，你验货，我做你的跟班。”

钟瑶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堂堂霍先生，给我一个开染坊的当跟班，不委屈？”

“委屈什么。”霍雍起身给她添了杯茶，“生意场上，能跟我合伙的没几个；肯把三百万押在一个染坊上的，更没几个。你够胆，我奉陪。”

“那说好了，明天验完货，要是机器好，价也合适，我就订。”钟瑶说。

“嗯。”霍雍点头，又补了一句，“自动络筒机，那家也有，从瑞士进口的，比日本货贵三成，可纱质匀，断头少。你要做高支高密，就得舍得。”

钟瑶听着，心里那盘棋又清晰了一层。她忽然觉得，有人替她把路边的坑都看了一遍，再领着她走，跟她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摸，到底是不一样的。

“霍雍，”她忽然叫他，“你就不怕我赔了？”

霍雍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怕。可我更怕你从头到尾，只敢站在岸上看着，不敢下水。你要做，我就陪你做；你赔了，我陪你找下一个买卖。你要是被吓住了不敢做，那才是我看走眼。”

钟瑶心里一热，端起茶杯，没说话，只仰头把茶喝尽了。

她忽然想，前世她缺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机会，而是这么一个人，肯在她还没做成之前，就先信她。那时候她守着霍家的一亩三分地，处处伸手，处处讨好，生怕哪一步错了就没了倚仗，到头来，什么都守不住。

这一世，她不再伸手向上要了。她要自己挣，自己押，自己输，也自己赢。只是有人愿意陪她走这一程，到底是件让人心里踏实的事。

临别时，霍雍送她到茶馆门口，忽然问了一句：“钟瑶，你这一步步，都算得这么清楚，不怕把自己累着？”

钟瑶望着港口的灯火，想了想，说：“怕。可更怕的，是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该抓住的东西，一样没抓住。”

霍雍没接话，只替她把茶馆的门帘撩开。

“走吧。”他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那批设备，荃湾有家厂，急着出手几台好机器，价压得低。”

“你连这个都替我找好了？”钟瑶回头看他。

“合作嘛。”霍雍说，“你负责做对事，我负责帮你把该走的路，走得顺一点。”

钟瑶看着他，没有接话，只弯了弯嘴角，上了车。

车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海和机油的味道。她靠着椅背，手心里攥着那张写了「三百万」的纸，纸边已经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用这三百万，在这座港城的实业寒冬里，种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地。

不是伸手向上要来的，是她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攒下来、看清楚才押下去的。

这块地，叫钟记。这一条链，从石油到成衣，从原料到品牌，她都要一步步，走到底。

第二天一早，霍雍果然来接她。

车在荃湾一间关了门的厂前停下。厂房铁门半开，里头的机器蒙着灰，地上散着没带走的布卷。一个穿旧西装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等着，见他们来，堆着笑迎上来：“霍先生，您来啦。机器都在里头，八成新，您尽管验。”

霍雍侧过身，让钟瑶先进去：“老板，今天我可不是主事的，她才是买主。验货、谈价，都跟她谈。”

中年人一愣，上下打量钟瑶，见是个年轻姑娘，多少有些意外，可看霍雍那副恭敬的架势，也不敢怠慢，忙把她往里让：“小姐，您请，您请。”

钟瑶没急着应话，径直走到那台高温高压溢流染色机前。她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底部的接口，又伸手探了探染槽内壁的光滑度，再抬头看了看铭牌上的出厂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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