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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堂内,温老太太今日一改往常的冷肃,格外和颜悦色。
温夫人也格外热络,命嬷嬷沏了一壶上好的顾渚紫笋,这是招待贵客才有规格,按往常,秦桑可没有这个福气消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刚落座,温夫人便迫不及待拉着她的手数起旧事。
“记得当年回乡省亲时,你受了妾室戕害,瘦弱不堪,面如菜色,可把我同你外祖母气得不轻,亲自写信责令你父亲!在那之后,你父亲才收敛许多。一晃多年过去,如今你出落得如此妙丽,骨肉匀亭,落落大方,真是可喜!”
秦桑记得这么一桩事,但也记得当时分明外祖母心疼她,至于这位姨母一向是拿鼻孔看她们的,即便有几分真心,大多时候也是在数落母亲如何短见。
她只当没听懂:“当年之事确实有劳外祖母和姨母,侄女一直感念于心,这几日外祖母祭日快到了,侄女正想着去给外祖母捐些香油,姨母可要一起去?”
温夫人笑容有些勉强:“这是自然,你果然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这些年姨母也没少帮衬着你们家,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姨母从未提过什么回报,不过今日,姨母确实有一桩事想求你,千万盼你成全……”
她姿态放得出奇地低,秦桑语气更加恭敬:“姨母何必如此,侄女承受不起,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姨母便直说吧。”
图穷匕见,温夫人也不装了:“你既是个聪明的,我便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二郎满腹经纶,才学过人,如今终于得到贵人青眼,接连擢升。正巧呢,今日媒人上门,说是他上官看中了他的才学,有意把女儿许给他,若能结亲,二郎将来必定前路一片大好,就是不知你肯不肯成全他了。”
秦桑缓缓将手从她手中抽出:“姨母这是要逼我退婚?”
“这是什么话!”温夫人脸色一沉,“你和二郎这桩娃娃亲原本就是当年的一句戏言,算不得真,至于上次,也是为了那五千两,你若是心疼钱,我们还你便是!”
秦桑不紧不慢:“可我记得这桩婚事分明是姨丈再三允诺的。当时姨丈因上谏被人忌恨,遭诬陷入狱,我家使了不少银子上上下下打点才救他出来,这话正是出狱那日姨丈亲口说的。如今温府的媒人已经过了明路,益州人尽皆知,此时悔婚,只怕对二郎的声誉更不好吧。”
“你……”温夫人正要发怒,却听得老夫人咳嗽了一声,这才又坐回去。
老夫人放下了茶盏,温声道:“好孩子,你姨母也是一片苦心,为人母的哪个不想看着自家孩子好?我知你对二郎情深意重,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二郎前途阻滞,一辈子屈居下官?”
秦桑回道:“正因我知晓二郎才学过人,为人清高,才不愿叫外物玷污了他品行。凭着我对他的了解,靠这一身才学他依旧能扶摇直上,难道太太和姨母身为他的骨肉至亲竟如此不相信他么?”
温夫人霍然站起:“母亲,你听听!瞧她这牙尖嘴利的样子,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老太太抬抬手命她坐下,从中打着圆场:“桑丫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如今太平盛世,人才济济,纵然酒香也怕巷子深。身为至亲,考虑得自然要更深一层。你若是担心你的婚事没着落大可放心,只要你应了,往后你便是温家嫡亲的孙女儿,我必然为你找一个品貌双全的官宦之家,断不叫你白走这一趟。”
温夫人也跟着帮腔:“这总可以了吧?你们不就是想摆脱商户之身嫁入官家么?你放心,我们必不叫你们家算盘落空!”
婆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番夹击,堂下的巧儿脸色跟着一阵红一阵白,早已不知该如何应付。
秦桑却岿然不动,只一句:“多谢太太好意,我家虽是商户,信义二字却还是懂得,除了表哥再高的门第我也不要。何况这婚事已经定下,为了攀附高门而悔婚不但有损声誉,更要鞭笞五十,若传扬出去只怕更不利表哥的前程,夫人和太太还是再思量一二吧。”
她说罢略一福身,客气告退。
温夫人没想到她一个商户对朝廷律法竟了解如此透彻,顿时哑了声。
一直十分沉得住气的老太太却骤然摔了茶盏。
碎瓷迸裂,热茶四溅,有一滴溅到了温夫人胳膊上,方才唱白脸的她却不敢吭声,生生被吓住。
——
出了院子,巧儿抚了抚心口道:“姑娘真是临危不乱,一点儿没被绕进去,换做我八成便应了,瞧她们那模样,多半是不敢再拿此事做文章了。”
秦桑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高兴,反而叹气:“若他们执意要退婚,我难道真能豁出去闹得满城风雨,毁了表哥的前途和名声吗?”
“那刚才……”
“博弈罢了,我赌她们不敢冒险,她们赌我心软。现在温家只是没转过弯来,待想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直接替我随便找个小官,再一封书信传给我父亲,便由不得我不应了。”
巧儿心底那点得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那该如何是好?”
秦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一时未搭话。
巧儿又道:“要不,等二公子回来我把这事告知他,他对姑娘你情深义重,定然不会答应的!”
“别去。”
“为什么?”
秦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叹气道:“他是读书人,学的是伦理纲常,一个孝字便能压死他,做不得主,何必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巧儿想起温如琢那股子书生气,一时也迟疑起来:“那去找温老爷呢?”
秦桑这次倒是点头:“也只有姨丈了,他为人清正自持,若是他始终不允口,旁人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没逼我改口之前,她们是断然不会叫姨丈知道的,我若是自己去哭诉,又难免被认为别有用心。得想个法子委婉叫姨丈知道才好,最好是叫这话变成风言风语,自己传到他耳中……”
思虑片刻,她低声嘱咐了几句,巧儿立马着手去办。
于是到次日傍晚,温老爷下值回府之后,澄安堂传来了好一阵吵闹声。
温老爷大发脾气,将那说媒的吴夫人也训斥了一顿轰走。
温夫人没了脸面,当场跟温老爷吵了起来。
她说他迂腐清高,毁了儿子的前途,他说她妇人之见,背信弃义。
两边闹得不可开交,老太太也由人扶着赶来,却被听了不少风言风语的温老爷连带着数落了一通。
老太太气得犯了头风,温夫人则哭天抢地,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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