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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海上走了不知多少天。
阿香数不清了,七天,十天,还是更久。她只记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海永远是那片海,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她每天都抱着那只藤箱坐在甲板上,旁边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这场该死的战争。
她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英吉利,第一件事就是去电报局。
过了几日她才从水手嘴里打听到,船上的无线电优先供军务和船长调度,民用加急报每天只放十个名额,八个给头等舱,统舱仅留两个配额。天不亮就要去电报室门口排队,晚一步都轮不上,且一个字一先令,费用是陆地上的3倍,还不保证送达、不退钱。
“这年月,无线电波都金贵。”水手撇撇嘴:“能排上号都算你运气好。”
阿香连着排了两天,都差了一个名额。
第3天她起得更早,天还墨黑就守在走廊里,冻得指尖麻。刚站定没多久,那个女孩抱着胳膊走过来,戳了戳她的肩膀。
“别排了,今天统舱的号,我排到了。”
阿香愣了一下:“你不用吗?给家里报平安?”
女孩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家里人都没了,没谁可。剩下的钱还要留着到岸用,舍不得花在这上面。”她把写着号码的小纸片塞到阿香手里:“你用吧,你比我更需要。”
阿香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喉咙紧。
“这……太贵重了。”
“贵什么,放我这儿也是浪费。”女孩推了推她的后背,“快进去吧,一会儿报务员该不耐烦了。”
阿香攥着纸片走进电报室,报务员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张窄小的电报纸,笔尖敲了敲桌面:“统舱配额限十二个字以内,多了不出去。先付钱,收不到不退。”
她握着笔,指尖微微抖。心里翻来覆去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她有没有追上船,有没有事,想说自己很想她,说自己到了英国一定想办法回去找她。
写了划,划了写,纸边都蹭起了毛,最后只落下短短一行,连标点都省了:
吾爱巧音吾安抵英即联络香。
十二个字,字字都掂了又掂,生怕多占一个字。
付了3倍加急费,把纸条递进去的那一刻,她长舒了口气,像把半颗心都寄了出去。
出门时女孩还在走廊等她。见她出来,笑着问:“出去了?”
“嗯。”阿香声音有点哑,“谢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多大点事。”苏念安耸耸肩,往甲板方向走,“反正我也没什么人可惦记。你不一样,有人等着呢。”
“对了,还未问你名姓,我叫凌见香。”
“苏念安。”
两人并肩靠在船舷边,风卷着咸湿的海水扑在脸上。阿香望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又踏实又空落。踏实的是终于把平安递出去了,空落的是不知道这十二个字,要飘多久才能落到她手里。
船停靠南洋补给那天,阿香靠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男人驾着小艇过来,扒着舷梯朝她喊:“阿妹,我在这边跑船。有艘货轮能带你绕香港回广州。”
阿香的眼里瞬间燃起神采:“真的吗?”
“珍珠都没那么真!”男人龇着一口黄牙笑,比了个手势,“只要这个数。”
“好。多少钱我都给。”
“阿妹你放心,你家人没上船,我知道你急。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忙应该的。”男人笑着伸手要扶她。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别信他!这人已经在船上盯了你两天了。”
苏念安声音压得很低,瞥了眼船下的男人,“你想想,真有船为什么不公开卖票?现在船票那么抢手,非要躲在船下拉客?南洋到广州的航线早被日本人封锁了,他是骗你钱的,看不出来吗?”
阿香愣了一下,转头再看那男人,他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哨声,几个穿制服的水警往这边跑。男人脸色骤变,一把抢过阿香手边的布包,翻身跳下舷梯落在小艇上,马达轰鸣着窜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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