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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声渐渐小了。玉兰趴在床边,一只手被流萤攥住,另一只手托脸撑在床沿上。起初还能睁着眼睛,可听着床榻上家主呼吸声渐渐平稳,玉兰一双眼睛也开始发沉,托脸的手一晃,险些一脑袋砸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又跪坐端正,撑着脸继续守下去。
寂静中,暖炭让人昏昏欲睡。玉兰打着精神坐了好一会儿,不见家主松手,又怕自己抽手扰了她安睡,迷迷瞪瞪的,也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意困顿,不知睡过去多久,深夜忽然寒风大作,屋内燃炭,窗扇开了一小道缝透气,夜风呼啦一下从缝隙穿进来,拍的窗棂猛地一声响,玉兰梦中被吓醒,猛抬头,惊觉家主在啜泣。
“家主?”
“家主可是醒了?”
床榻寂静只剩微弱啜泣声,玉兰小心翼翼抽回手,跪坐床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家主还睡着,才慢慢起身。
玉兰不懂,家主为什么会在梦里哭泣。
在她看来,家主年少入仕,得二公主青睐,已是人中翘楚。虽家人远在千里外,孤身一人在上京,却也是有钱有闲没人管,悠然自得。哪怕是如今人人都传二公主厌弃家主,可今夜,二公主还是亲自来了府上,来时生气,走时却是极高兴的,想来街巷那些风言风语,并不算什么。
玉兰不明白,二公主不来时,家主沉默寡言不开心。为什么二公主亲自来了,家主却好像更不开心。
这一晚,睡得一半好一半坏。流萤在浴桶里沉沉睡去时,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重生多日紧绷的心弦毁于今夜,总之疲惫睡去后,外间一切都毫无感觉,只觉得忽然落入一片柔软,四周白茫浮起,她困顿睁眼,艰难往前走,隐约看到前方有个身影,好像在对自己招手。
或许是梦吧,她又看见了十五岁的裴璎。
她迎着年少的裴璎走去,等到走近,才发现她手里握着一卷画轴,顷刻间,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拔腿就跑。可裴璎叫住她,将手里画轴展开。
画上,是二公主裴璎的身影,雪地中一袭红衣,巧笑嫣然,眉眼中爱意凝聚,便是粗略一眼,也能看出作画人倾注了何等心意在画中。
言语或可欺骗,可丹青笔墨,最是泄露人心。
流萤呆在原地,最最隐秘的心思被人揭开暴晒在烈日下,她只觉周身汗如雨下,一时脑内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两耳失聪前,她听到殿下问自己,“阿萤,这是在你书房看见的,你画的,对吗?”
流萤已不知此刻是梦里梦外,这一瞬,她是十五岁的许流萤。
二殿下的问话让她害怕,下意识,她为自己辩解:“不是的,不是的......”
二殿下不信,追问道:“你喜欢我?”
流萤已经失了魂魄,只无力辩解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或许是解释太苍白,又或许殿下动了怒,流萤没有听到殿下回应,抬眸只见殿下一脸不开心,沉默看着自己。一息一瞬有如万年般难熬,流萤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求殿下恕罪,求殿下饶恕她的僭越,她的非分之想,她的罪孽与可恶。
十五岁的许流萤绝望,她想,殿下定会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这样一个企图沾染天边云的卑劣之人。区区一介陪读,竟敢奢望公主殿下垂青,实在不堪,实在狂妄。
其实她很该知道,自己与公主殿下云泥之别,她也很不该,把这样僭越龌龊的心思落在画上,污了殿下的眼。
双腿发软,流萤就快要跪下去,口中只剩麻木地喃喃解释,一遍又一遍道不是,屈膝跪地的一瞬,有人伸手将她拉住。
柔夷般细腻柔软的手捏住她的腕,将她慢慢扶起来。流萤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到二公主面上一片温柔,听到二公主开口问自己,“何时画的?怎么不告诉我?”
“若知你要作画,我定穿件更好看的衣裙。”
流萤彻底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这幅画送我好吗?”
“阿萤,往后可愿为我作画?”
“你的画,能只为我一人所作吗?”
少女情事,轰然炸裂如烟花,叫她幸福的不知如何是好。晕头转脑中,她不知何时与殿下抱在一起,两具柔.软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流萤如坠仙境,她万般隐匿唯恐泄露的心思,竟得了殿下的允准,这让她欢喜,欢喜的不知如何哭如何笑,不知如何将心中百转千回的艰涩情意告诉她,只能紧紧抱着眼前人,一遍遍应她:“臣愿意,臣愿意,臣......我愿意,我愿为殿下作画。”
十五岁的那一日,永生难忘。只是梦境一转,已是多年后的暴雪夜。这一次,她在血尽之前艰难抬眸,清楚看到裴璎的脸,还有她身侧的庄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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