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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有具体的形状,是长方形的,硬邦邦的,像一块搁在两人之间的铁板,冰凉、沉重、不可逾越。铁板的两面各自映着一个人影,模糊的、变形的,像隔着一层水面望下去的倒影,晃着,却触不到。
韩冬看着她的侧脸,看那条从耳垂延伸到下颌的线条,看她下巴绷着的弧度,看她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一小块——那是后槽牙在较劲,是在用力咬住什么不肯松口。
他把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声音本身太重,抬不起来。
“我们的第一次,我就当你喝醉了,酒后乱性。”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咽下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那第二次呢?那天夜里,你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指贴在我胳膊上,凉得像一片薄荷叶。你也没有推开我的吻。你在我身下……叫我快一点。”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碎成了片,每一片都割手,“这些怎么解释?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韩冬的声音往下沉了一个调,像走进了河水渐深的区域,水已经漫过腰际,每走一步都更沉、更滞。“你对我明明是有感觉的,为什么要这样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陆雪晴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嘴角本身的一根肌肉被命令着做了一件它不想做的事,勉强、生硬,牵出的一丝弧度像刀口上反出的冷光。眼尾那一点亮在昏暗里微微地闪着,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每一片都映着一点细碎的光,却碰不得。
“算我花心,行不行?”她故作轻佻,“算我水性杨花,我人尽可夫。”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从舌尖上滚过去,像捻着一串冰凉的钢珠,每一颗都淬过寒水,“算我不检点,我不要脸,我犯贱……”
她说到“犯贱”的时候,唇齿之间微微顿了一下,那个音节像一枚锈钉,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肉的碎屑。但她没有停,仿佛这些词是药,苦到极致才能治病,又或者是火,烧得越旺,灰烬才越干净。她近乎自毁一般地往下宣判,每一个罪名念出来,脸上的平静就碎裂一层薄冰,而她自己正一步步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听见脚下细密的开裂声。
“够了!”韩冬出声打断。那两个字像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拽出来的,带着粗砺的边界,撞到墙壁上弹回来,嗡嗡地响了一阵才散。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拖了一下,膝盖弯曲时关节里出细碎的、干涩的摩擦声。他往后退了半步,塑料凳的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那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一片生锈的铁片被人用力掰断。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绷着,下巴上那层胡茬让那根线的边缘显得更加粗硬,如同被风化过的石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从窄缝里斜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她被单的边缘,像一株冬天里叶子落尽的枯树的枝丫,瘦削、嶙峋,每一根分叉都在风里微微颤着。
最后,他留下一句:“如你所愿。”
那话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扁的,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道,压得没了颜色,没了温度,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轮廓——像一张写过字的纸被人揉皱了又展开,上面的字迹洇开了,模糊了,只剩下墨渍的残骸。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道轻微的、均匀的沙沙声,像蛇在沙面上滑行,又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旧书纸,边缘已经磨出了毛。他的背影很宽,但肩是塌着的——塌得像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山,轮廓还在,但内里的支撑已经空了。
他没有回头。手搭上门把的时候,金属触到掌心,他顿了一瞬,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然后他推开了门。走廊里白惨惨的日光灯涌进来,那光是冷的,没有温度的,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的影子在门口的地面上斩成一截短短的、漆黑的截面。那一截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秒,然后被门板缓缓推着,一点一点地收窄、收窄,最后“咔嗒”一声——锁舌落进槽里。病房门合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那台心电监护仪,绿光幽幽地亮着,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滴——滴——滴——”间隔均匀,慢得像时间本身在往后退,退到某个她还想回去的节点。
陆雪晴把脸慢慢侧过去,贴在枕头上。枕套是医院的白棉布,被消毒水漂洗了太多次,纤维已经磨得又薄又糙,贴着脸颊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细密的痒,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挠着皮肤表层以下那一层薄薄的痛。
窗外天在亮。第一缕晨光从浅蓝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灰蓝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犹疑和矜持。光落在她搭在被单外面的右手上。那只手还蜷着,五指攥着被单,攥得骨节白,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现在,那些白色的骨节正一点一点地松开,很慢,像冰雪在开春的枝头上慢慢往下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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