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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又湿又热,混着泥土的味道。他把最后一件设备放在墙角,开始脱上衣。那件作训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他脱的时候用力扯了一下袖子,绷带露出来,被雨水泡得泛白。
陆雪晴因为进进出出的搬运,也被雨淋的湿透,只是靠在墙上,略带防备地观察他。她身上的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生怕只要一松懈,就让他趁虚而入,重演那天在仓库的错误。
她想得足够清楚,已决意和他划清界限。
他身上仅剩的白色背心已经几乎透明,他把外套拧了一把水,挂在窗框上,然后从门口的袋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扔过来。
她一把接住。是一袋压缩饼干。
“吃吧。”他说。
“我不饿。”
雨没有停,打在石棉瓦顶上,声音很大。这种声音有一个好处,就是让沉默不再显得尴尬——所有的空隙都被雨填满了。
韩冬没再说什么,靠着门口的墙坐下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屋子不大,即使陆雪晴已经尽可能的离他最远,他坐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只有大概两米。土墙上有一条裂缝,雨水从缝里渗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她看他没再继续有什么动作,才慢慢也靠着墙坐了下来。
天色彻底暗了。暮色从破窗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滩浓稠的墨。
韩冬动了一下。她听见他在黑暗中摸什么东西,好像是撕开了什么东西的包装,递进了嘴里,和牙齿出轻脆的碰撞声。
他淡淡开口:“是薄荷糖。只剩了这一颗,还被雨浸透了,怎么,你也想吃?”
陆雪晴不接他的话,故作鄙夷,“没想到韩队执行任务还带零食,真让人刮目相看。”
他笑了一声,那种很短的笑。
然后,他反击回去:“那天在仓库里,你可没这么见外。”
一样的两个人,一样的黑暗,差不多的场景。
陆雪晴的声音冷下来,拿出早已在心里排练百遍的应对说辞:“我以为这些天我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够清楚了。如果韩队不清楚,那我就说得更直白一点,那天在仓库里我只是喝多了,就当一切都没生过。我有男朋友,并且我们就要结婚了。”
从骨缝里抽芽而出的酸。没有锐利的刺痛,只有一股钝而闷的沉坠感,好似谁的拳头正抵在胸口,不用力,只静静抵着,偏叫人每一口呼吸都凭空多了三分滞涩。
“哦,是吗。”韩冬让自己的语调尽可能很平,似乎只是打时间的随口一问:“那和我聊聊你们的故事吧。我说过,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陆雪晴想起那晚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正在操场上用跑步泄。差一点,差一点她就因为那句话缴械,几乎要和盘托出。
可如今这句话再拿出来,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却像是一根针,刺在她最软弱的地方。
陆雪晴想,借此让他知难而退也好,于是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们的故事。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军校的梧桐叶正黄得铺天盖地。
那是入学第二个月,魔鬼周刚过了一半。她瘦了整整一圈,迷彩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新的淤青又盖了上来。那天下午体能训练,三公里武装越野,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觉得左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呼吸灼热地烧过喉咙,眼前的跑道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没有尽头的灰白色带子。
她不允许自己停。
但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有多难看:嘴唇白,眉头拧在一起,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不住地淌。
然后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她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军靴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步伐稳健,不急不缓,精准地卡在她左前方一步的位置。那个人没有说话,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屏障,陪着她跑,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
她咬着牙跑完了剩下的路程。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的腿终于软了,整个人往前栽去——前面的人伸手接住了她。她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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