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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毓盘腿坐于殿外,直至钟磬鼓歇,大众散去,才起身立于廊下静候。
慧远大师自殿中出,见谢毓还未走,行至他身旁停下,目视前方,整个人如雨般缥缈出尘,他对着寂寥的庭院打了个佛语,而后对身边的谢毓说道:“世子请随老衲来吧。”
谢毓很久没有来过护国寺了,上一次他到护国寺寻慧远大师,还是为了给崔若瑾解围,除去不祥之名。
那时郑清婉也在,她随母亲来上香,他正巧遇上,吓了她一大跳不说,还与她玩乐嬉笑。
谁知,一晃眼,只剩下他形单影只冒雨前来。
慧远大师的禅房在后山的老槐树下,虬枝屈曲盘旋,旁逸斜出。雨后空气清新,慧远大师入室便开了窗,点燃了檀香,待坐定,他问道:“世子孤身前来所为何事?”
“晚辈有一事不明,敢问师父高见。”
慧远大师没有说话,双目微闭,坐定入禅,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有一老翁,坐而垂钓,不求觅肉嫩鲜美之大鱼,但求得一小鱼温饱耳。遂以饵诱之,片刻即有鱼,翁心满意足,欲收杆,察鱼仅啮饵,未咬钩。是以复等,从日出到日落,身心倦乏,决心弃走,又有鱼得之,然翁亦不悦,何故?”
慧远大师抬眼稍打量了他一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声如茶水般沉静:“若非鱼之过,盖是翁心乱矣。心境不似初始平和,由此生厌。”
谢毓接过茶盏,望着里面起起浮浮的茶叶,凝眉思索了一阵,压住自己想要反驳的欲望,又问:“翁得鱼归家,与鱼相伴不忍杀,后因事嫌隙丛生,鱼对翁恶之,翁挽留不得,悲伤难抑,何解?”
谢毓抹去了诸多细节,着眼于自己的心境变化。
说到这,慧远大师心里已明晰谢毓所言何事,正色道:“无正解,全凭翁之意。”
有风吹来,槐树枝杈碰撞作响,谢毓心一颤,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翁愈求之,鱼对翁愈恶之,翁却喜不自胜,何因?”
谢毓对自己有了怀疑,郑清婉明明是骂他的话,他非但不生气,甚至还觉出一丝可爱和娇嗔来?
他潜意识告诉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但是当他反面看到郑清婉给他的画时,欣喜跃然心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受到了羞辱,而是想,最起码,她还愿意搭理他。
他还想,郑清婉的态度也并非全然强硬,毕竟她只退回了信,他画的美人图不见踪迹,想来应是被她留下了。
那么,既然是留下了,想必就是喜欢的吧。他一步步设想,一步步得寸进尺,脑海中抹不掉她的嬉笑怒骂,并不像从前那般守礼克制。
先前还担心自己不忍利用郑清婉来当挡箭牌躲皇上的斥骂,到头来,连她变着法说他,他都能乐上半天,更别提挡箭牌甚么事了。
所以他问:“师父,翁可是病否?”
慧远大师念了一声佛号,话语带着谷水般的沉静和通透:“阿弥陀佛,世子为情所困,要说害病,也只怕害了相思病。此病老衲无能为力,世子见谅。”
翁和鱼是谢毓打的比方,翁代表他,鱼代表郑清婉,慧远大师听出弦外之音,一语点破。
“为情所困吗?”谢毓喃喃道,眼里闪过迷惘,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习惯了郑清婉的陪伴。
禅房里的铜壶滴漏露有小孔,水一滴一滴地流下来,落到底下的青石薄片,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老衲原以为世子已经走出当年的事了,结果世子从头讲起的时候竟然还记得。”慧远大师所言,即是谢毓提及跑掉的那条小鱼,他以为谢毓早不执着于当年。
他与谢毓亦师亦友,曾亲眼见证过世子的无奈与悲愤,也希望他能有个好的结果,于是劝道:“若翁垂钓,本意只在得一小鱼温饱耳,其实也无须在意太多,只要抓住小鱼,即算心想事成,不是吗?”
“有些事,有的人,世子随心意做就好,因果自有道,不必强求。”慧远大师双手合十,默念了句佛号。
出家人是不该掺和到这俗家的感情事里,他管得确实有些宽了,但愿,谢毓能够听进去。如此,他也算成了一桩善事。
“多谢师父,晚辈受教了。”谢毓向慧远大师深深地行了一礼。
谢毓告辞推门而出,迎面而来的风沾着湿润的空气拂过他的面颊,也拂过他的思绪。
谢毓从未深陷过情爱中,他自小,母亲便告诉他,崔家表妹是他未来的妻子,要敬之爱之,他听母亲的话,除了谢敏外,他唯一接触频繁的女子就是崔若瑾。
他以为那就是爱,无论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尽可能地满足。他对她的好,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成自然和习惯。
年少相识又相伴长大,他亲眼见崔若瑾由扎着丫髻的小姑娘成长为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包括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王府虽大,但并无二妾,受父亲影响,加上他志不在后院,只是想找个可以携手一生的妻子,而他对妻子的想象皆来自于崔若瑾。
慧远大师问谢毓为何还念着当年的事,他是想忘,但他又怎么可能忘记,太后的一道旨意,是多么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又再强塞给他一个并不熟悉的女人做正妻。
七年过去了,崔若瑾变了,他也一样。
谢毓走到他与郑清婉上次玩闹嬉戏过的水边,下意识就想起了她的白皙娇软,他认命似地轻叹了一句:“那么想你,原是因为情吗?”
让他这般牵肠挂肚,似心中有上百只蚂蚁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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