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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拙上位后,除了巴结杜家人,近来与他走得颇近的,还有一人,便是上回找你们麻烦的金宝斋东家赖金福。”
“赖金福也是这次御匠赛的参与者之一吧?”
于凌点点头:“所以他早早巴结上了阮拙。”
顾云台的口吻十分自然:“方才说的帮忙,是要我收拾他?说吧,是要我半夜捆了他扔通惠河里,还是套麻袋打个半死?”
于凌察觉到,顾云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她面前刻意放下身段,现在同她说话,宛如二人相交多年,熟稔里还有一丝亲近感。
于凌下意识向后退了退:“小侯爷,若赖金福要给阮拙好处,通常会怎么给?”
顾云台轻轻抚掌:“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他伸手从桌案上拿了一张纸,对折后将桌案上的废料包起来,递到于凌面前。
“官员不会明着收礼,赖金福也不会真金白银往他家抬,通常都需要个好听的由头。”
“不叫送钱,是让官员自个赚钱。”
“比如上回廖小毛和杜锐在你们铺子里明着收银票,那是仗着身份认定你们不敢吱声,若你们当天被带走,没时间也没命举报他们。”
“送好处的方式多得很,雅贿、文贿,全程不沾一个钱字,面上端着高雅,下头银子哗啦,干干净净地就能捞一大笔。”
于凌了然:“赖金福做的是骨董营生,能走的路子更多吧?”
顾云台赞许点头。
“比如说,赖金福拿上两幅普普通通的字画,画轴的轴头和轴杆是空的,藏着银票或金叶子,这叫画里藏金。就算被抓个现行,阮拙也可当场推脱,说只是鉴赏字画,旁的一概不知。”
顾云台将一张纸抖了抖:“金叶子能捶到一张纸这么薄。”
“画心不是绢布便是宣纸,至少能剥出三四层,每一层里都能夹带,塞个十来片不是问题,再重新装裱一遍,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混在一堆值钱和不值钱的字画里,便能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还有个体面的法子,叫换着玩儿。阮拙拿个不值钱的破烂,换赖金福手里一等一的好货,口头上说着换着赏玩两天,实际上不会换回来。可这很难抓到现行,除非有一方倒戈。”
“也可以高价买破烂。哪怕是阮拙家里不起眼的水缸,赖金福花个千两银子买下,明面上他大可说自己喜欢不差钱,抓不到把柄。”
喝了两口水,顾云台接着说。
“还有是给官员家乡的祖祠、寺庙翻新,这种钱花在明面上,看起来是给祖宗的孝敬,一则能给官员长脸,二则翻新的油水很足,随便放个远亲过去,兜一圈,钱能干干净净回自己的腰包,面子里子都齐全。”
“不过阮拙是孤儿出身,这招是使不到他身上了。”
于凌默了默:“花样挺多。”
“嗯,这些手段是我见过的,目前也是推测。”
觉得自己说了不少,顾云台试图再问:“所以,这废料究竟是做什么用?这种料子扔路边都没人捡,你就打算拿这个对付阮拙?”
这个也砸不死人啊。
于凌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玉料:“小侯爷这么没耐心吗?”
“目前我也不知计划是否能顺利推进,你不妨等一等。小侯爷,还听到什么旁的消息吗?”
顾云台略一思忖:“听说阮拙跟陛下提了,这回还是以文思院为主,打算比试琢玉的技巧。”
于凌皱眉:“已经上报陛下,那比赛名目还能改吗?”
顾云台听出几分端倪:“你要改名目?”
于凌点头:“我不想让他比玉。”
“可我记得你琢玉上巧夺天工,金宝斋的大师傅未必赢得过你,为何要换呢?”
“若换到个你不熟悉的,岂非白白便宜了旁人?”
这一回,顾云台完全猜不到对面姑娘究竟在想什么。
单凭那尊白玉观音的修缮技巧,于凌的手艺已是无人能及,为何放弃自己的强项呢?
于凌笑了笑:“因为这是我的强项啊。”
说了等于没说。
只是,这姑娘又一次对他笑了。
于凌笑起来很好看,哪怕她常年素衣素面,头上连根簪子也没有,只有一条绣了忍冬纹的窃蓝带,在乌里若隐若现。
窃蓝并不艳丽,传说这颜色是从宋瓷上得到的灵感——
某个工匠在调釉时手腕不慎一抖,将一点点蓝料滴入釉水中,怎么都搅不开便只能烧了试试,没想到烧出的颜色独具一格。
窃蓝,薄薄一层蓝,像是从深蓝里偷偷扯出一抹。
顾云台忽而觉得这带的颜色极美。
窃蓝比她身上袄裙的月白要冷,又比她黛青的眉眼要轻,如春水初融时,若有若无,将化未化,美得不着痕迹,又动人心魄。
于凌像是一块沁了千年的蓝色古玉,玉色将将沁出,却始终不肯透出玉皮,如她总是将自己藏起来一般。
向她走得越近,越不想离开。
顾云台冲口而出:“你哪一月的生辰?是春天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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