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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谣言工厂与数字看客（第1页）

世间有一种营生，自古有之，于今为烈。此辈不事生产，专以咀嚼他人骨血为业。古之刀笔吏，今之流量主，名号虽异，其揆一也。近观某商贾与某掌柜之事，众口嚣嚣，真相湮灭，乃知国民劣根性在数码时代，非但未减，反添新疾。

一

出事了！三个字在街市上一嚷，便有无数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像极了被惊动的乌龟。而今这窗户变成了手机屏幕，那脑袋却是愈伸得长了。我见过一个后生，拇指在屏幕上飞舞，转眼间将某商贾的转十数个群组，问他可曾核实？他咧嘴一笑：横竖有趣。

这便是数字看客的新相。他们不必再挤在人堆里踮脚张望，只需指头一动，便能将血馒头分而食之。某商贾与某掌柜的所谓，不过又一场供人啖食的活剧。真相何物？滋味不及谣言鲜美。

那些个流量猎手深谙此道。他们埋伏在数据丛林里，专等名人大家稍有动静，便截取片言只语，添油加醋，制成精神鸦片。一篇文章题为《某某怒斥某某》，细看内容，不过是寻常问答；一段视频标榜惊天秘闻，点开方知是陈年旧事。然而看客们不在乎，他们要的是刺激，是站队，是道德审判的快感。

二

记得幼时乡间有人，能将寻常小事说得天花乱坠。今日某些自媒体，正是这等人的数码子孙。他们有一项绝技：无中生有。两个素不相干的人物，经他们笔墨一点染，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几句客套寒暄，被他们剪刀一裁剪，就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最妙的是，这些甫一问世，便有成千上万的正义之士前来助拳。他们不查证，不思考，只管将情绪泼洒在键盘上。待到真相大白时，这些人早已作鸟兽散，奔赴下一场狂欢。留下的只有被撕咬得体无完肤的当事人，和又一道加深的社会裂痕。

某次见两个隔空论战，围观者数以百万计。忽然有人贴出原始录像，证明所谓纯属断章取义。你道看客们如何？有人悻悻道：原来如此，没意思。更有人反唇相讥：谁知道这录像是不是伪造的？——看客要的不是真相，是血。

三

媒体本应是照见真实的明镜，如今却多成了哈哈镜。某报标题赫然写着某某行业大地震，细读内文，不过是寻常人事变动；某台专题报道世纪对决，实则只是行业论坛的普通讨论。这些言过其实的伎俩，与市井长舌妇何异？

更有些的媒体，深谙矛盾即流量之道。他们像斗蟋蟀的顽童，非要把两个本无过节的人物逼入角斗场。甲说了句产品要创新，他们便去问乙有人说你们守旧，您怎么看？——如此往复，假的也成了真的。

我曾见一桩奇事：某媒体将两段相隔半年的讲话剪辑在一起，制造出针锋相对的效果。事后编辑辩解道：这是为了让观众更清楚他们的立场差异。呜呼！若新闻可以如此，何不直接去写小说？

四

看客们的记性，比金鱼强不了几分。上月才为某谣言义愤填膺，这月又为类似把戏热血沸腾。某商贾与某掌柜的闹剧收场后，不到旬日，同样套路的戏码又在另一领域上演。看客们依旧趋之若鹜，仿佛初次见识这般把戏。

这使我想起故乡的赌徒。他们每次输光家当都誓戒赌，可只要听见骰子响，便又红了眼。今之网民何尝不是如此？每次谣言揭穿后都声称下次一定擦亮眼睛，可下回标题党一吆喝，照样蜂拥而至。

究其根本，是国民性中那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劣根在作祟。从前是挤在菜市口看杀头，现在是围在热搜榜等反转。形式变了，本质依旧。

五

谣言自古有之，然今日传播之，危害之烈，远胜往昔。从前造谣者尚需走街串巷，如今只需轻点送；从前辟谣尚可敲锣打鼓，如今真相往往跑不过谎言。

更可怕的是，谣言已经产业化。有专门炮制话题的工作室，有专业带节奏的水军，有靠煽动对立吃饭的大v。他们组成了一条谣言流水线，日夜不停地生产精神毒药。

某次我潜入一个热点制造群组，见他们讨论如何将某商贾的演讲成争议话题。有人提议突出某个词，有人建议截取某段话，最后组长拍板：要让人看了就想吵架。——这便是他们的生意经。

六

有人说这是言论自由的代价。我却要问：自由难道意味着可以任意编造？意味着可以不负责任地伤害他人？意味着真相可以被流量踩在脚下？

看客们总觉得自己只是，殊不知每一次点击都在为谣言工厂添柴加火；每一次转都在助长社会的信任危机；每一次情绪宣泄都在削弱公共讨论的理性基础。

那些个流量猎手更是可恶。他们像极了旧社会的，专挑是非，唯恐天下不乱。只不过从前是为几两银子写状纸，如今是为点击量编故事。技术进步了，人性却未见提升。

七

我见过一个老实的庄稼人，因为一则不实报道被网民围攻，最后郁郁而终。那些当初骂得最凶的人，可有一个站出来道歉？没有。他们早已去寻找新的标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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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数字时代的残酷：伤害是真实的，责任却是虚拟的。躲在昵称后面的看客们，既不必为谣言负责，也不必为后果愧疚。他们像蝗虫一样，啃完一片庄稼便飞往下一片。

而那些被谣言中伤的人呢？纵使后来洗清冤屈，伤痕却难以平复。某商贾曾在一次采访中说：现在做企业，得先学会做靶子。——此言何其沉痛！

八

改变这种状况，不能单靠法律。法律可以惩罚造谣者，却改造不了看客心理。根本之策，在于国民性的改良。

先要戒除那点幸灾乐祸的劣根性。看别人倒霉就兴奋，见他人出丑就欢欣，这是何等卑劣的心态？其次要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遇事多问几个真的吗，少喊几句太可恶。最后要重建对真相的敬畏。一个不尊重事实的民族，终将被谎言反噬。

那些流量猎手也该明白：靠制造对立赚来的点击量，终究是饮鸩止渴。当社会信任被彻底摧毁时，谁还能独善其身？

九

我常想，若鲁迅先生活到今天，看到这些数字看客的嘴脸，会写出怎样的文章？也许他会重提铁屋子的比喻：人们不仅甘于被囚禁，还在互相投掷石块取乐。

某夜我梦见一个奇景：千万台手机屏幕里伸出无数双手，有的在编造谣言，有的在传播谣言，有的在消费谣言。这些手互相喂养，越长越大，最后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

醒来后我走到窗前，见晨曦微露。忽然明白：要打破这谣言工厂，既需要技术的革新，更需要人性的觉醒。而后者，何其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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