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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二十章论流量馒头的吃法（第1页）

一

这日晌午，我正伏案校订文稿，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卖：骇人听闻！七旬老妇当街下跪！这般凄厉的嘶吼，倒教我疑心是前清刑场上的刽子手在叫唤。

推开临街的窗棂望去，原是报童攥着份新出的《寰宇快报》，油墨未干的头版上赫然躺着两行血红大字：震惊！老妇当街长跪三小时，竟因儿媳后面半句偏生被折了去，倒像是裹脚布上的绣花，欲露还遮。

先生可要买份报？那报童见我探头，忙不迭将报纸抖得簌簌作响，这可是今日头号新闻！我摸出几个铜板，却见那所谓七旬老妇原是城东卖豆腐的孙婆子，前日里不过跌了一跤，倒被绘声绘色写成婆媳大战三百回合。翻到内页细看，编者按里歪歪斜斜写着：真相需付费解锁。

二

近来这世道愈奇了。前日里见某报载新婚夫妇因马桶圈起杀心，昨日又见女大学生地铁遭老汉咸猪手，今日倒好，连跌跤的老妇都要编排成苦情戏。这些个报馆的先生们，怕是得了标题病的癔症？

我常想，这年头新闻标题的写法，竟比旧时八股还要讲究。须得先二字当头棒喝，再辅以之类的词儿，最后必要留个悬而未决的扣子，好比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只是这处，往往要读者掏出几个铜板，方得见庐山真面目。

三

茶楼里的闲谈最是能见世情。前日在广和楼吃茶，听得邻座两个穿洋装的青年高谈阔论：如今这媒体，标题不惊人死不休。穿灰西装的啜了口龙井，上回某报说某明星出轨被抓现行，点进去却是十年前旧闻重。

何止！戴金丝眼镜的拍案道，前日某网推送某地惊现人贩集团，细看原是幼儿园接孩子的家长。众人哄笑间，跑堂的伙计插嘴道：诸位爷可知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的新谚？上月城南王掌柜的猫走失，到了某报上竟成了富商携情人私奔

四

最可怖者，莫过于刻意挑唆男女龃龉。某日见某报标题：当代女性为何不愿生育？专家称太矫情，内文却是某野鸡学者的信口雌黄。转天又有男性生存现状调查：我们正被社会抛弃，细究数据来源，竟是某游戏论坛的百人投票。

这般手段，倒教我忆起乡间巫婆作法：先在地上撒些鸡血，引得两窝蚂蚁厮杀，她便坐在神坛上收香火钱。只不过如今的换了笔杆子，化作十万加阅读量，香火钱成了流量分成。

五

昨夜翻看《申报》旧刊，民国十八年的新闻标题写着：沪上米价飞涨民怨沸腾，虽只十二字，倒把事实说得明白。今人标题动辄二三十字，却愈说不清个子丑寅卯。譬如惊爆！知名学者竟公开宣称（此处省略二十字）背后原因令人心寒！！！，点进去不过是某教授在学术会议上说近日天凉需添衣。

这让我想起绍兴老家的腊肉铺子：门前总要挂条最肥美的火腿招徕顾客，待你进了店，柜台上摆着的却是些风干的鼠肉。问掌柜的，他便振振有词：标题党自古有之，《水浒传》还唤作忠义水浒传

六

前些日子某书局老板邀我座谈，席间说起如今报刊的生存之道。那老板抚着西洋怀表叹道：先生有所不知，现在办报好比走钢丝，左边是流量深渊，右边是真相峭壁。我们这些报人，哪个不是白天数着点击量，夜里做着噩梦？上月某同业只因标题不够劲爆，当日阅读量竟不如宠物博主给猫梳毛的视频！

我闻言默然。忽然想起《狂人日记》里那句救救孩子，如今怕是要改成救救报人。只是这法，莫不是要他们继续炮制人血馒头般的标题？

七

归家途中，见电线杆上贴着新式广告：标题成班，包教包会！三天学会震惊体，月入过万不是梦！下附小字：本班特邀前资深小编授课，独创五步吓尿法：设悬念、造冲突、贴标签、搞对立、毁三观。

夜色渐浓，路灯光晕里这些字句张牙舞爪，竟比百草园里的何乌藤还要疯长。忽然听得身后报童叫卖声又起，这回的标题愈骇人：独家！鲁迅转世痛批当代青年！我苦笑着加快脚步，生怕明日头条变成神秘老者夜奔疑为在逃犯。

八

今晨收着友人从东洋寄来的信札，说彼邦报纸近来也染了这标题病，不过病症稍轻。忽记起藤野先生昔年教导：做学问重事实，次求条理，最后才是文采。如今这新闻行当，倒是把次序全然颠倒——先要惊悚吸睛，次求煽动情绪，至于事实真相，倒成了可有可无的注脚。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恍惚间竟像是无数报纸在风中翻卷。那些黑字标题化作成群乌鸦，扑棱棱地遮蔽了半边天光。我连忙合上窗扉，却听见乌鸦在檐角怪笑：事实值几个钱？十万加！十万加！

九

前日与内山书店老板闲谈，他说近来最畅销的竟是《标题创作三十六计》。我翻开目录，见什么无中生有计断章取义计指鹿为马计，端的是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老板笑道：如今这世道，真相跑不过谣言，良知追不上流量。前日某报人醉酒吐真言，说他们编辑部贴着对联——上联事实不够标题凑，下联流量不到对立造，横批十万加万岁

归家后愈想愈觉悲凉，遂提笔在稿纸上写下：新闻二字，左耳为言，右耳为斤。当言者不言，不当言者乱言，这便成了砍向公理的斧钺。

十

昨日路过望平街，见报馆林立的盛况犹在，只是各家门前都悬着血红灯笼，远看竟像是一排滴血的眼珠。报童们穿梭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快来看！某作家痛斥全民弱智！不转不是中国人！独家揭秘惊天黑幕！

我立在街角，恍惚看见每个报童背后都拖着条长长的影子，那影子生着三头六臂，握着笔杆子的手却生出利爪。忽然一阵狂风卷过，漫天报纸飞舞，标题上的惊叹号如暴雨倾盆，打得人睁不开眼。

归家后研墨铺纸，想写些什么，却见砚台里映着自己扭曲的脸。原来这吃人的世道，早已将我们每个人都变成了流量馒头的食客——区别只在有人细嚼慢咽，有人囫囵吞枣，有人边吃边吐，还有人专挑带血的啃。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渐渐化作六个大字：

救救新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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