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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怀瑜步出雅间,门外已不见李含钰的身影。凭栏望向楼下,见她正在结账,店家亦将打包带走的吃食备妥,便要登上马车。他见状,连忙疾步下楼。
二人登得马车,李含钰当即除下帷帽,面上神色郁郁。沉怀瑜便出言宽慰:“无妨,我方才已然同他说清,纵然被他认出又有如何,哪条王法说过不许小姨与姐夫一同用膳。”
听得这两个称呼,李含钰只觉满心拘碍难堪,并不接他这话,反开口问道:“方才谢宜珩那般神色,倒像是我二人招惹了他一般。姐姐曾同我说,昔日她与你在云朔郡之时,也曾遇见过此人,可是当真?”
沉怀瑜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拿捏不准李含章究竟向李含钰吐露过多少关于在云朔郡遇见谢宜珩的内情,只缓缓答道:“确有此事。大姐姐只道与他是旧识,他亦是我的同门。”
李含钰蹙了蹙眉,道:“我和姐姐确实见过他几回。此人早年仗着与我表兄是同窗,隔三差五便登门造访,偏生我爹娘还颇为赏识他,说他文采斐然,便任由他来去自如。我早瞧出来了,他那般殷勤,哪里是冲着表兄来的,分明是奔着我姐姐去的。每回来都要满府逛上一圈,只为能撞见姐姐一面,假意同我攀谈,实则句句都在打听她,也就姐姐瞧不出他的心思罢了。”
沉怀瑜闻言轻轻点头,这些倒也与李含章同他说过的相差无几。只是没料到岳父岳母竟那般看重谢宜珩,他心底泛上一丝酸意,缓缓道:“倒没曾想岳父岳母竟喜欢这厮,想来是被他的三言两语哄住了。大姐姐同我说过,你那时并不待见他,不肯让他登门,可是?”
闻得此语,李含钰愈发恼了,拧眉道:“可不是么!他那个人最爱吟诗填词,昔年还特意作了一首来戏弄我。我早便教表兄莫再引他登门,偏生他脸皮厚得紧,说了也不听。好在后来他倒也不来了,我方才听你唤他‘副将’,才知他从了军。”
沉怀瑜见她气恼,忙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没事,上回在云朔郡,为夫已借着较武之机,好生教训了他一番,谁教他当年那般唐突我家钰儿。”
李含钰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恍然:“怪不得他适才那般脸色,原来是挨了你打。”紧接着又追问:“那你归府时脸上那些伤,还有掌心的伤,莫不也是他下的手?”
沉怀瑜闻言心头发虚,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自然不是,他没那般本事,不过是那伙山匪罢了。”
李含钰这才松了口气,颔首道:“如此便好。我还当你身为大将军,反倒敌不过区区一个副将。”
她稍作停顿,又蹙眉说道:“那谢宜珩方才一见我,便张口探问姐姐的下落,想来心中仍旧惦念着姐姐。此人已然归京,待回府之后,我定要好好叮嘱姐姐,叫她切莫再与此人多有往来。当初姐姐未曾看破他的心思,待他礼数周全,反倒叫他误以为尚有几分指望。”
沉怀瑜闻言浅笑道:“说得是,原该同大姐姐提点一二。”
李含钰似又想起一桩心事,随即开口问道:“在云朔郡之时,他可曾还纠缠姐姐?姐姐未曾与我提及这些,也不知她是否依旧看不穿此人心底的盘算。”
沉怀瑜听罢,只得含糊支吾道:“有我守在一旁,他倒也不敢妄为……不过是同大姐姐寒暄问候过几回罢了。”
李含钰闻言颔首,便不再提起此人,沉怀瑜心中方才稍稍松快,孰料李含钰话锋陡然一转,又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个屡屡为你题诗的方应贤?我始终不解,你究竟是如何惹得她这般纠缠。莫要同我说,你也如姐姐一般心思单纯,看不出她对你的情意,才叫她生出误会。定然是你给了她几分期许,才令她这般痴心倾慕。我听闻,你还收下过她不少书画,可有此事?”
沉怀瑜方才稍稍放下的心,骤然又悬了起来,连忙喊冤:“我何曾收过,你是听何人妄言?我与那方应贤本就没说过几句话,若不是你提起,我几乎记不起此人。钰儿切莫这般冤枉于我。”
李含钰瞧着他这般慌乱模样,莞尔笑道:“没有便也罢了,此人还因你曾在背后非议姐姐呢,甚是过分。唉,她亦是文采出众,倒不如改日将她说与谢宜珩,二人皆是喜好吟诗作赋,想来倒是十分登对。”
沉怀瑜这才听出她原是在打趣自己,伸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臀,算作惩戒,低笑道:“好个促狭性子的钰儿,竟敢逗弄夫君。不过你这话倒也有理,若真能将二人撮合一处,也好叫他们不来搅扰我们的清净。”
李含钰见他附和自己的说法,心中也颇为欢喜。忽而记起今日出门,本打算购置些物件赠予姐姐,便说要下车去往胭脂首饰铺挑选,嘱沉怀瑜不必随她同去,免得二人一道再被旁人撞见。
沉怀瑜却不肯依从,只道又何曾有哪条王法禁得姐夫随同小姨逛胭脂首饰铺子。见她执意不许自己随行,索性便拦着,不肯叫她独自下车。
李含钰无可奈何,只得连声应下,再三叮嘱他须同自己隔开些许距离。说罢,戴好帷帽,便掀帘下了马车。
李含钰一踏入铺中,但凡见得合意的精巧之物,便尽数要买下。随后又移步成衣档,连沉怀瑜的衣衫也一并挑选了数套。沉怀瑜在一旁瞧得暗自咋舌,心中暗忖以她这般花销,自己现下便想辞官归乡,依仗她那几箱金帛度日,怕是万万不能了,还是得恪尽职守,再多挣几年军功才是。
待到李含钰挑选完毕,正要取银付账,沉怀瑜却抢先一步上前:“方才是娘子做东宴请于我,此番便由我来付账便是。”
李含钰却不肯应允。此番采买大半皆是要赠予姐姐的物件,倘若叫姐姐知晓是沉怀瑜出的银钱,定然心中不安,不肯收受,再者这本是自己一番心意,她也不愿由沉怀瑜代付。
沉怀瑜听罢,只得不再相争,任由她取出大把银两结清账目。
二人满载而归。此番出行虽偶遇谢宜珩,生出一番不快,但大体上依旧称得上舒心,故而返程时,李含钰面上笑意未曾消减。
沉怀瑜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心底亦生出几分暖意,只是每每二人这般和睦欢愉之时,胸中那份愧疚便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难安,坐立不宁。
他耳畔又浮起谢宜珩讥讽他兀自做着齐人之福的痴梦的那番话,静下心细想,竟觉对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不由得满心自鄙。直至回到西院,他方才强行压下心底纷乱起伏的万千思绪。
二人回到西院,一同小憩片刻。过后李含钰便起身,说要前往探望祖父。二人皆不愿在祖父跟前,以嫂嫂、小叔这般名分相称,故而沉怀瑜并未随她同往。
行至鹤寿堂近旁,李含钰察觉此处防卫较之往日森严不少。她曾听姐姐说起,药渣一案至今毫无头绪,幕后之人依旧杳无踪迹,一念及此,脚下步履不由得加快,急着前去探视沉老太爷。
沉老太爷正坐于正厅,望见李含钰前来,心中甚是欢喜,连忙唤她落座,又命人奉上香茶。
眼见沉老太爷面色与精神较之先前好转许多,李含钰心中方才稍稍安定,想来改换之后的汤药已然奏效。她便开口禀道:“祖父,姐姐近日诸事缠身,我又不擅理家,无从为她分担,是以姐姐难以抽身前来探视,还望祖父莫要见怪。”
沉老太爷闻言含笑说道:“你姐姐眼下这般劳碌,本不必勉强抽空过来看我。你也不必担忧自己帮衬不上你姐姐,府中蒋总管自会从旁搭手相助。”
李含钰闻言莞尔一笑,便同沉老太爷闲话家常,她素来与沉老太爷投缘,说起话来亦甚是投机。
沉老太爷看着她,心中暗忖,李含章眉目肖似其祖父李镇寅,而李含钰这份爽朗健谈的性情,倒是全然承袭了李镇寅的风骨。
心念至此,沉老太爷便顺势将话头引向李家姐妹的祖父。他缓缓开口,眼底漫开几分追忆,“圣上起事之时,我在幕府执掌文牍谋划,你祖父披甲上阵领兵,同为先帝效力,相交极厚。他尚在世的那些年,时常来府中造访于我,最爱同我手谈对弈,往往一局便消磨大半日光阴。不知你可曾陪你祖父下过棋?”
李含钰听得提起祖父,神色顿时明快几分,欣然答道:“自然是有的,往日在家,我时常伴祖父对弈。”
沉老太爷今日精神颇佳,兴致盎然,便道:“这般说来甚好。左右此刻清闲,你便陪祖父也对弈几局如何?”
可李含钰心中不免顾虑他的身子,连忙劝道:“可祖父身子未愈,不宜劳神。”
沉老太爷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事,今日身子畅快,略下几局消遣罢了。”说罢便唤下人前来布设棋局。
李含钰见他兴致高昂,不便再拂他心意,只得应下,静坐下来陪他落子。
转瞬两局已毕,竟皆是李含钰取胜。沉老太爷抚须而笑,目光满是赞许:“你的棋路颇有你祖父当年的风骨,落子灵动,聪慧过人。”
被这般夸赞,李含钰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抿唇笑道:“祖父过誉了。昔日在家同我祖父对局,我从来赢不得他。偶尔能胜上一回,也是他有意相让,怕我屡屡受挫闹起脾气,不肯再陪他下棋。”她稍作停顿,眉眼微微一弯,“今日接连赢下两局,想来也是祖父存心容让。这第三局,还望祖父全力以赴,切莫手下留情,不然我当真要得意忘形了。”
沉老太爷被她一番话说得朗声大笑,连连颔首:“甚好,这第三局,祖父绝不相让。”说着便示意下人重新整理棋局。
李含钰也勾起兴致,正要伸手去取白子,忽闻院外传来步履声响。紧跟着一名仆役快步走入,躬身禀道:“老太爷,大公子前来请安,现已在院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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