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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弥生当场就懵住了,以为自己在梦里,愣愣怔怔地抬双手接过来,瞠目结舌,话都不会说。
呃,李和铮,貌似是,给他发了一个纸质的、红色的、一般是长辈给的那种——压岁钱红包?!
骆弥生握着厚厚的红包,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躺下重睡一觉。
李和铮手里还端着杯咖啡,看他总是精致打理的头发睡成了鸟窝,没戴眼镜的缘故,整个人眼神都不聚焦,光是能看见左眼写着呆,右眼写着傻。
呆傻成这样,他都感觉没法跟他正常说话了,笑了几声,开口:“收了我的压岁钱,不给我拜年?”
骆弥生活像个第一天变成人的猴子,不知道声带的正确用法,不管着点说不定能发出吱吱声;要么是刚上岸的鱼,还没学会人类的人情世故,收了红包连一句道谢和拜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人还坐在床上,握着红包看来看去,最后压着嗓子问:“谢谢老公的压岁钱,我是不是要给你磕头?”
李和铮笑了笑,转身就要出去:“咱家不搞那么封建的东西。”
“那不行,”骆弥生回魂了,跳起来,还双手握着这个红包,开始懊恼,“那也该是我早点起来给你准备,我都没提前准备红包和现金……不是,老公,所以这是哪来的?收拾行李的时候我都没见着。”
“你管它哪来的呢。”李和铮倚在门口,侧身靠着,“再说了,过年呢。怎么说我也根正苗红的,咱得好好过节吧?这玩意儿是我妈准备的,她知道咱今年回不来,提前放了两个在行李箱夹层里。喏,你打开看看,红彤彤的人民币。我这也是借花献佛了。”
“那不行,我也得给你。”骆弥生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李和铮嗤笑一声:“没这样的道理。我给你你就收着,你给我算怎么回事?”
骆弥生:……?
那倒也是。应该说他没有给李和铮发压岁钱的资格……说好的不封建呢!
可他又想到了,艾瑞娅准备这个红包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两家人再次见面了,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艾瑞娅也是他的另一位母亲,在过年时为他准备了红包。
那李和铮专门把这个红包递到他手里,是不是也意味着……
骆弥生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打蛇随杆上地闷声问:“这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李和铮却并不接招:“没那么多别的意思,就是该收压岁钱。”
“真的吗?”骆弥生管控不住的贪念又溢出,敢上前多要点了。
李和铮低着眼睛看他,又笑了笑:“赤道的空气这么自由,你也应该让脑子放空一会儿,别管那些多余的繁文缛节,没必要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眼看着可怜的骆大夫还是巴巴儿地等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得了。这就是喜气,也是咱俩第一次过年该有的东西。别发愣了。我看你也没有艳色的衣服,你以前不还嘲笑我总一件衣服买两件吗?现在好了,要不是这件,你过年都没新衣服穿。”
“这是繁文缛节吗?”
“这是传统习俗。”
好吧,还是不给他。好在骆弥生会自己给自己调理,于是他自己品味了一下,所谓李和铮口中的“繁文缛节”和“传统习俗”之间的颗粒度,继而更深刻地明白了手中红包沉甸甸的分量。
无论是它出现的时机,还是递来它的人,都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感情上的差异。
骆弥生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跟安全感是没有关系的,但是现在,他清楚得感受到了,是李和铮在建构起这种安全感。
想想也是。他笑着收起红包。
只要李和铮愿意给,没有李和铮做不到的事。
当天晚上,驻站里所有未外派的同事凑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也各自和家里通了视频电话。没人刻意去凑更浓的年味儿,一切照常,也就是比平时多点人,凑了个热闹。
姑且算得上是“春节假期”,两人继续一个工作一个陪着,很快,上一批带回来的系列稿件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骆弥生再清楚不过李和铮的行事习惯,他手里的活儿清完了,剩下的全都交到白逐雪手上,就跟他没关系了。
所以他提前开始清点上一轮外勤消耗的药品与物资,又根据下一趟目的地的环境特点,额外增补了两种驱虫药。那只红包他没随身带,压在了宿舍的枕头底下。现在这个宿舍是他们的“二人小家”。
同样的,果不其然,他的搭档盯着他收拾的进度,顺势敲定了这趟外勤的日期与目的地。这次他们没打算带旁人,就两个人出发,行动能更利落些。
这趟李和铮打算走得久一些,中途不折返驻站。他把自己的想法一沟通,敲定了两个落地选题,第一个选了尼拉贡戈火山脚下、被火山灰覆盖的临时难民聚居点,当地的代课老师用火山岩块当粉笔,给失学的孩子们支起了露天课堂。这个选题他惦记了很久,这次正好成行。
雨林相关的选题也有储备,要深入原住民部落记录传统狩猎技艺,有完整的叙事锚点,但部落对外人戒心极重,且存在传染病传播风险,加之李和铮还想避一避雨林的风头,这个选题暂且延后。
另一个,他们打算去戈马市的战地康复中心,记录那些因地雷伏击致残的平民。在假肢供给不足、配套条件简陋、医疗水平落后的处境里,这些因战争残缺了肢体的普通人,是怎样生活的。
目的地敲定,填报申请,两人轻装上阵,迅速启程。
他们出发后的头一个月,驻扎在尼拉贡戈山脚下的难民营里,日日和数十名孩童待在一处。那些孩子们晨起后,便会自发地围坐到一块平整的岩台边,那位读过些书的代课老师,就用一块块就地取材的火山岩书写字母,写成单词句子。孩子们有的效仿她捡石头,有的用指尖沾着灰,跟着一笔一画地书写。
李和铮时常会坐到这个小圆圈的外边,也不拿相机,只是安静地旁听这堂露天课。
骆弥生便在不远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棚子里,处理些难民营里的小磕碰、划伤的小伤口。难民营里的人大多没有规范处理伤口的概念,感染是常有的事。
苦难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只要还有人识得字,教育就还在往下传。
待得久了,李和铮整理素材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拍了许多孩子的笑脸。
他自我审视,只觉得,这似乎是心境变了,镜头的落点也跟着偏移。他周遭的环境早已算不得适宜人类正常生存,看不见明天更谈何未来。
可所谓的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教育”,仍在灰堆里艰难延续,孩子们仍能露出透亮的笑,这些画面落在镜头里定格。
在宿处,他掌一盏夜灯对着底片沉心思索时,骆弥生就坐在对面写简易病例。他把常驻的难民们常见病症、用药记录整理成册,方便日后有人道主义救援队伍过来时,能对这里的病患情况有个初步认知。
远处时常传来闷响。正值雨季,那声响像雷声,也像炮声,在这里早已经混作一团,分辨不清。可桌前这盏灯,每晚都亮着,照着每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长夜,也照向仍未来临的和平。
似乎总在和孩子打交道的李和铮,索性再多花些时日和孩子们相处。他准备在这里深挖这条线索:战火之中,教育该如何存续。
一直待到第二个月,两人才收拾动身,转道前往戈马战地康复中心。
戈马的这处战地康复中心之所以担得起“康复中心”的名头,是因为这里确实在推行假肢适配。只是并非人人都能配到合身的假肢,也并非人人都能获得这项在生存面前近乎奢侈的人道主义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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