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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比尔:“……”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现在基本上也都死了,我原本是要把这个秘密就这么带到坟墓里面去的,不过可能是因为伯爵死了,我也好久没见过从波尔维奥瓦特来的人了,我就想稍微说一说,我想佩德里戈阁下您不会因此看轻了我,您曾经做过圣巴里修道院的院长,对这种事应该很在行,我是说,您应该在告解室聆听过不少忏悔者的罪孽……”茱莉亚一只手握住另一只压在膝盖上的手,习惯性地将它往下摁,“我想忘记这一切,佩德里戈阁下,可是忘不掉。”
“我犯了罪,佩德里戈阁下,而我的罪使我害怕。”
西比尔僵硬许久的背才和身后雪白的靠枕有了接触,她声音不大,以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上帝仁慈,请尽情向我忏悔吧,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也就是上帝的秘密,夫人,除了您和我,还有上帝,您所犯下的罪,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
“我和伯爵成婚有二十年。”茱莉亚开始说,声音轻的近乎一缕微风,两只肩膀也开始不住颤抖,“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不顾门第和偏见娶了我,长相也不坏,事事愿意讨我的欢心,就连镇子赖以为支柱的奴隶拍卖产业,也因为我,毋需公爵的强调,主动终止掉了。但是我不爱他,从来都不爱,一刻也没爱过……佩德里戈阁下,作为一个虔诚的上帝的信徒,我认为结婚是上帝做出的人人必须服从的一项规定。倘若全知全能的上帝要我承担起当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我不会拒绝,就像我从来不抱怨我过去遭受的那些苦难一样,倘若是上帝的指示,不管对我来说是如何困难,我也会尽一切力量来履行我该负的职责。二十年,我流产多次,四个孩子全部早夭,他非常痛苦,而我瞧着他却大出一口气,心想着:要是有了孩子,我也许会因此爱上他,那怎么办?就在那时候,我脑子里钻进了这个念头,而且巴不得他快快死掉……我想回家……”
茱莉亚瞪大了鼓出的黑色眼睛,直瞪瞪望着这个房间的两扇罗曼式窗户,窗户两旁有里迪伯爵的小型塑像和全身画像:魁梧的身体,宽阔的前额,橘红色的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温和笑容。他们是非常有夫妻相的,不仅镇子上的人,镇子外的人们也常常这么说。
“我想回家的愿望不曾有一日断绝,可我知道,如果伯爵还活着,我是回不了家的。我最大的过错就是让他知道我不爱他……”
“等一下。”西比尔说着,然后把耳朵凑到茱莉亚耳边,不使风声听清楚这其中的一分一毫。这些话语的吐露对于茱莉亚来说,该是一种多么大的折磨啊,西比尔能够感受到对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眼都是带着让心滴血的觉悟说的。茱莉亚很快就说完了。
“您是说,伯爵在最后是能够杀死维尔托的,但是他没有捡起被打落在脚边的剑?”西比尔问。
“是他放弃了反抗。起初我并不这么想,但是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实在太过于哀切了,我不能不往这边想。”
“您是认为自己该对伯爵的死负有责任吗?”
“是的,我理应在发生战斗前清楚他的心理状况,让他清楚,他不仅仅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的,他是里迪镇的伯爵,是城镇卫队的队长,就像您说的,作为民众头上的高等人,他得不断证明自己是高等的,是能够命令他们的,但是呢,他竟然在那样的紧要关头被一个女人的看法搞昏了头,他绝不应该花心思分析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爱他的可能性,这样就只会刺激自己的情绪,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他是自顾自地失望死掉了,结果是什么?这就是对那些为了他牺牲了一切的人的感谢和报答。”茱莉亚露出讥讽的微笑,她想要站起来,但是西比尔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起来,她就只能愤愤地看着西比尔,语气中充满了一种天然的疑惑,“那些为他牺牲了一切的人,他好像瞎了,从来都看不到,我也是,我所做出的所有牺牲他也看不到,他就想要我给不了他的东西,佩德里戈阁下,您不觉得强人所难吗?我不是自愿嫁给他的,不平等的状况下就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种疑惑也唯有不爱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才能产生。
“好啦,别激动,夫人,我知道您只是不爱他。”
“对,我只是不爱他。”
“我知道您只是不爱他。”西比尔重复说,“这不是什么罪孽。您没有犯错,也不必忏悔。如果您相信,那么您祷告上帝,可以祈求上帝把您可以拥有的爱赐予您,爱是无价之宝,用它您可以克服一切的困难,赎买一切的罪恶,您可以去爱您愿意去爱的任何人,上帝会听见您的祷告的。不必害怕。”
西比尔为茱莉亚画了三次十字,在茱莉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清浅的吻:“愿上帝赐福于你。”
“是……吗?”这一个吻仿佛有净化灵魂的功用,茱莉亚略迟疑了下,看来她的思想的确发生了某种变化,再开口时就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有着柔和光芒的样子,“佩德里戈阁下,愿上帝给您奖赏,在上帝面前有您为我祷告,分担我的罪过……”
“……从明天早上开始,躲进山里的那些居民就会回来,我们将会为死去的所有人举行为期十日的葬礼……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到时候可以让我也乘上您的船吗?”
“我想回家,不管是波尔维奥瓦特,还是切尔松,我想再去看看,时间过去了二十年,我的记忆都非常模糊了。它们可能变化了许多,中间的路上也都不太平,但我想用这双眼睛将它们好好看清楚。”
“这当然没问题!”西比尔因对方出现积极的想法而高兴,“就算您让我现在带您离开这儿,也不是不可以!”
“格里姆肖他们可不会轻易放我离开,那么,即使被镇子上的居民追杀也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哦。”西比尔的笑容非常真诚地在脸上反映出来,“只不过这样一来,没了伯爵,也没了夫人您,也不知道这个镇子以后会怎么样,如果您要离开,唯一的问题是,您愿意不再承担伯爵夫人这个头衔给予您的责任吗?”
这时候这么说可能有些泼冷水的嫌疑,但是,依照谈话以来,西比尔对茱莉亚的了解,茱莉亚是那么鄙夷伯爵逃避责任的行为,如果茱莉亚是个正直的人,就不可能在这方面对自己施以宽松的标准,这个问题是避无可避的,倒不如就现在摊开了来说。
茱莉亚显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按照他们的能力,没有我完全能够过的更好,但是他们将这份决断他们命运的权力给予了我,作为名义和事实上的领主,在决定我的未来之前,我必须尽到对于他们的责任,嗯,与其说是责任,这更应该说是一种义务。我理所应当要让他们过的更好。为了他们的未来……不管让我付出什么,我认为都是值得的。”
在西比尔看来,这种想法也是一种极端。
茱莉亚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过分了,她很快抱以歉意一笑:“……我说的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事实上也是如此,我们这些年在终止奴隶拍卖后跟着公爵的步调发展了不少产业,但给大家造成的损失远比获得的多,尤其是为了种植能够生产丝绸的桑树,不惜犁掉所有要成熟的小麦……”
“啊这……”
“我明白您的想法,佩德里戈阁下,这也是我认为镇子上的大家没有我们会过的更好的原因。”
西比尔不由得安慰说:“恕我直言,行走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走弯路是难免的事。”
“但不管怎么说,承担损失的不还是从事生产工作的民众们吗?要说我们和波尔维奥瓦特那位要被送上断头台的国王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他们还没发现他们所效命的伯爵和伯爵夫人其实是和国王一样靠偶然和幸运凌驾在他们头上的。”
“等等——波尔维奥瓦特的那位国王可没有你们那么受民众爱戴。”
“爱戴?某种程度上您说的没错,但正因为如此,有些事情只能在还受爱戴的时候做。你们需要像格里姆肖这样的士兵,我也认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一直留在镇子上就只是大材小用,只有在还受爱戴的时候,我才能向他们说这样的话。”
“……我没看到过您的十字架。”茱莉亚解下脖子上戴着的一条做工精细的用银链子系着的十字架,上面被钉死的耶稣的脸都发黑了,她捧到西比尔面前,“这是我父亲在历次战争中戴过的,是您爷爷亲手从脖子上取下来的,现在我将它归还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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