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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石头砌的栈桥像一只只折断的巨手,无力地垂入黑漆漆的淤泥,桅杆如林,却都挂着腐烂的布条,在阴风中发出呜咽。
一个人都没有,却源源不断散发着死人味。
裴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海水漫过他的膝盖,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走到码头上,扶着一根歪斜的木桩,大口大口地喘气。
死人味更浓了。
是从城里飘出来的。
裴翎抬起头,一道灰白色石头砌成的城门映入眼中,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城墙根下躺着几具尸体。
不,不是几具,是十几具,二十几具,他数不清。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已经腐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有的还算完整,但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苍蝇嗡嗡地飞,在尸体上面盘旋,落下,又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
老鼠从尸体堆里钻出来,肥硕的身子,油光发亮的皮毛,眼睛红红的。
裴翎皱眉,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向那艘载着自己过来的海盗船,船太破了,卡在礁石里,海水肉眼可见地漫过船身。
他回不去,至少,没办法坐着这艘船回去。
裴翎呆立在码头上,半晌,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捂住口鼻,朝城门走去,苍蝇扑到他脸上,他挥手赶开,它们又嗡嗡嗡地绕着尸体转。
城门洞里更黑,更臭,地上全是黑色的污水,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裴翎踩着那些污水往前走,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一声。
穿过城门,是一条长长的街道。
街道两边是石头砌的房子,样式和中原的完全不同,也不像关外胡族的帐篷,墙很厚,窗户很小,门都关着。有些门上画着红色的十字,颜色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和尚跟他讲过,蜀地深山里有一种旱獭,身上带着一种病,人要是被旱獭身上的跳蚤咬了,就会得病,先是发热,烧得浑身滚烫,然后脖颈、腋下、腿根的地方会鼓起大包,硬邦邦的,碰一下就疼得要命,最后皮肤发黑,人就死了。极西之地也有人得这种病,西边的人对付这种病的办法,就是把病人关在家里,不让出来,门上画一个红十字,表示“这里有病人,不要进去”。
裴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身子已经硬了,脸上全是黑色的斑点,脖子两侧鼓着两个大包,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里面塞满了脓水。
他苦笑一声,老和尚教的东西,竟然在这样莫名其妙的绝境里派上了用场。
裴翎沿着街道往前走,数着那些红十字。
太多了,数不过来。
整条街上,几乎每扇门上都有。
街上也有尸体,比城墙根下的少一些,但也有十几具,有的躺在路边,有的倒在门口,有的趴在井沿上,像是想喝水,但没来得及喝就死了。
裴翎走到那口井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井水是黑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尸体掉进去了。
他没敢喝,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看见了活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低垂,戴着一个尖锐、凸出的鸟嘴面具,两片圆圆的透明玻璃后,是一双麻木而冰冷的眼。
裴翎停下脚步,和那人对视。
那人也看着他,从那两片玻璃后面,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举起木杖,指着裴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第12章早已多过了他杀的人
那鸟嘴面具后的声音闷声闷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瓮里嘶吼。
裴翎听不懂,但听得出那语气是驱赶。
他站在原地没动,那黑袍人就举着木杖往前走了几步,杖尖对着他的胸口,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更急,尾音往上挑,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裴翎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立刻又往前逼了一步,木杖几乎要戳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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