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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
——是的,二十天之前,面对说书人的咄咄逼问,陶仲文拼力回忆,来回翻检,将自己平生所听闻的一切技艺,什么风水巫蛊遁甲五行奇门八卦不歇气的说了一遍,换来的却只有对方越来越阴沉莫名、完全不可解释的情绪;直到,直到他精神濒临崩溃,在慌乱中脱口而出,说这么多年来炼丹试药,他出于好奇曾经记录过多种动物服药后以各色姿态飞升重金属星球的症状,说书人的表情才骤而缓和,不仅出声询问了细节,还同意他“继续研究”,整理数据,好赖拖延到了今日。
当然,说书人对于什么“研究”的要求非常古怪;但陶仲文拼力扑腾,勉强保住了一条老命,又怎敢多问一个字?只有老老实实,按着诸多繁琐复杂的规定一一执行,好赖整出了现在的玩意儿。
至于这玩意儿的作用嘛……
说书人接过论文,翻开封面,只扫过一页,就猛然皱起了眉,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第一个问题。你文章标题后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一篇论文开头居然是篇定场诗?你认为科研读者会欣赏你不可自制的文学才华吗?”
“诶——”
“第二个问题。”说书人又翻了几页,纸张哗哗作响:“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开头摘要部分的作用,是简洁、准确地概括文章的核心内容;所以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摘要里歌颂大明飞玄真君和太·祖高皇帝?这样一份论文交到下面去,你觉得高皇帝会为你哀悼吗?”
“啊,啊,啊吧——”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引用文献里会包括《道德经》、《北斗经》?是三清给了你实验灵感是吗?好吧我们放下这个问题不谈,就谈实验本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实验的重点就是搜集重金属中毒的动物数据?你一边毒死耗子,一边在引文里歌颂三清的好生之德;请问,你是有意想往地狱笑话界转行,对么?”
“——最后。”说书人啪地合上论文,将厚厚的文册展示给了在场所有的人:“请问,你打算把这篇文章表在哪里?我建议作为附赠笑话,和金瓶梅捆绑销售,一定非常畅销。”
第23章要求
说实话,就算不懂什么论文,萌新张学士小心缩在一边围观,也看得出来说书人的确是被交上来的玩意儿惹毛了,所以言辞之凌厉辛辣,简直已经隐隐有了至尊飞玄真君的影子,不能不让人毛骨悚然之至。
——当然,在有了一点论文常识之后,张学士回顾此时此刻,也不能不承认陶仲文等道士做得的确是太过分了;拿着两千万两交上来一本地狱笑话合集,也难怪素来秉持每与熜反之宏大原则的说书人都会忍耐不住,直接红温;谁能不红温呢?
总之,在陶仲文大汗淋漓,缩成一团,俨然已经要晕厥过去之时,说书人扔掉了他的论文,厉声下了决断:
“全部重写;我要看到详细的实验记录,完整的对照流程;重金属矿石的筛选要足够准确,少搞什么文学敷衍!下个月月中交稿,交不了稿子,你就亲自去见严阁老,告诉他下回的名单不用着急了——很好,下一个!”
下一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说书人依旧只是翻了几页:
“格式呢?格式呢?我对你们已经很宽容了,为什么连个楷书都不能贯彻到底?——请问,在第三章画图用草书字体,是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表达了你很想被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的思想感情,是吗?”
“废话、废话、又是废话,纯粹的重复描写——准确、精炼的描述概念,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我不是给你们提供样品模仿了吗?为什么要在实验现象的记录中引用道教的咒语?——这是什么咒?清心咒?不好意思,你是觉得你引用了清心咒我就不会喷你了是吗?”
“还有,需要数据证明的重要结论,为什么反而含糊其辞?长篇大论,纯属口水的重复描写,有意设置阅读难度;你不会画个图表一目了然吗?——画工不好,太粗糙?相信我,任何一个被迫忍耐你前文的可怜读者——比如我——都绝不会计较什么画工问题的;你知道吗?在读你前几段描述的时候,我从没有这么羡慕过一个文盲;这就是人生识字忧患始的滋味——”
言辞凌厉,滔滔不绝,都不知道杨先生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多阴阳怪气的比喻,说得在场方士汗流浃背,神色恍惚,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抽搐过去。
不过,漫长的清点中也不是没有亮点;说书人在翻阅一份相当轻薄的文件时,忽然停了下来;他翻动几页,倒过来又往前翻,沉吟片刻,终于抬头:
“谁写的这份用建筑残余制备灰料的文章?”
一个青衣的道士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仅以服秩判断,此人在真君手上大概也不怎么得宠,此次纯属被拉来充数;不过,杨先生却对他莫名表示出了某种极为温和的态度:
“你在文章中说,用黏土、木灰、石灰和部分矿石参杂煅烧之后,可以得到遇水凝固、极为坚牢的‘灰料’;你是怎么想到煅烧的?实验了哪些矿石?”
“主要是锡和铁——很好,很好,煅烧的成本是多少?可以控制么?”
“煅烧的副产物有毒吗?——已经做过动物实验了?不错,不错,相当可以……能给我看看产率数据么?”
一问一答,来回沟通,全程没有一句阴阳怪气;以至于诸位方士神色诡异,大有侧目之感——自从数月前被说书人翻出账目,逐一追比,逼迫着他们废物利用、上交“成果”开始,这些方士就绝没有见过这样温和平静、和蔼可亲的态度;更不用说,这小小青衣道士,提供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结果——区区“灰料”而已,又不能长生,又不能成仙,凭什么就能得到青目?
唉,虽说人与人不同,但这位新任上司与飞玄真君的爱好差异,未免也实在过大了些,以至于先前的宠臣们亲眼目睹,都难免心有戚戚,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呐。
总之,相较于先前的尖酸刻薄,三两句斥责完事,这一次的交谈持续了两三刻钟的功夫;直到将文章最后部分解释完毕,说书人才满意收尾,合上文件。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事:
“敢问尊驾,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办事呢?”
那青衣的道士依旧谨慎,小心道:
“贫道只在观中忝任祭酒,料理杂务而已,有辱贵人清听。”
说书人喔了一声,用力回忆——从西苑抄检出的文件来看,为了管理这数目庞大耗资不菲的炼丹修仙项目,飞玄真君还花费心思,借鉴道经惯例,设计了一整套严苛谨密的等级体系,方便由上到下,施加影响;当然,说书人压根记不清楚那些引经据典,不知所云的诡异设定,他想来想去,也只能记起来一点隐约的概念而已……
“祭酒的身份还是太低了嘛。”他道:“如果这篇大文章真的能够走完应用流程,那么按照影响因子,应该也是可以一个真人职称的,是不是?”
虽然根本不知道祭酒是什么玩意儿,但他大概听过“真人”——那陶仲文不就受封过“神霄真人”么?交上来那种水货的都可以当真人,真有切实明的人物凭什么不能当真人了?
他转头看向桌子左边,满座白苍苍,朱紫灿然,正是被真君精心招募来的炼丹天团,当下道教界几乎所有精粹的集合——而面对说书人询问的目光,高功法师们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则没有丝毫的动静;显然,如果你要大家畅所欲言,那么法师只能告诉你,原则上讲真人指的是道法修行的境界而不是什么职称,敕封真人也需要上表昊天历数功德,而不是什么paper数什么影响因子;这套规矩连飞玄真君都从没有破坏过,可见其严谨。
但是,现在大家又能说什么呢?原则上确实是不能乱来的,但现在原则本人觉得这不算乱来。所以,高功法师谨守道法自然之精义,一句也没有多说。
“很好。”说书人很满意:“那么,就一致通过吧。”
·
整场组会开了一个半时辰;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幸运儿逃过一劫外,大多数人都遭受到了严厉的警告,警告他们下次要是再敢交上来这样的货色,那么就只有自己去向先帝汇报钱款具体的流向;最后,说书人冷声宣告了接下来的安排——下个月继续组会;组会前必须读完下的文献,写好一份勉强可以过眼的综述;同时要求与翰林张学士紧密配合,先料理完道观长久存放的那堆废料,尽量在实验中消耗干净,比较妥当。
“另外。”他额外叮嘱张学士:“学士可以与研究灰料的小组沟通沟通;如果确认能用灰料做建筑材料,那么安顿流民的成本还要下来一大截,度也更快。可以尝试尝试。”
张居正赶紧答应了下来。说书人一切交代妥当,挥手解散会议;众位方士巴不得这么一声,收拾好文件屁滚尿流,以光的度消失于原地;不过片刻功夫,这小小一间屋舍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张学士坐于原地,隐约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找个理由,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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