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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月玦,冷霄中悬,展露着一个似乎永不会圆满起来的缺口。苏苒苒罩一件霜白大袖衫,倚窗遥望,银河静默,星海无言。身侧的高案上,孤寂地搁置一个青白釉瓷花盆,上头积了不少灰,舒展的叶片上沾着点点花泥,花苞恹恹耷下来,良人不归,迟迟未开。
她抽出一方粉缎绣绢,捉了叶片擦上头的泥点,尚且蕴凉的风扑窗而入,渐迷了她的眼。
恍惚中,她拈着绣绢的手被另一只大手由她腰下伸出、捧住,连同背脊同时跌进一个温暖怀抱。有一股温热的鼻息喷在耳畔,“手上别用劲儿,这叶子可经不住你折腾。”
是再熟悉不过的一缕温润低沉的嗓音,从前日日在她耳畔。她的指尖顿住,有什么由胸口涌出,锁住轻喉,令她难言难语,只是静听他在耳边轻笑,“你几天没给它浇水了?瞧这花苞都焉巴成这样儿了。”
他握住她的手,一齐提起花盆边上的一个鎏金铜壶,细长的壶嘴埋入叶下,“你得从根儿上浇水,一来水能更快地浸入泥土,二来,叶上沾了水,倘若被太阳一照,就给晒坏了。小傻子,我教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还记不住?”
对闲窗盼,皓月婵娟,他低润的声音、温热的胸膛,似乎什么都没变,那些飐飐白幡好像只是飞扬在她的梦里、哭断柔肠的时光只是黄粱一叹。
迫切地,她想旋裙回身,去看他山河一样起伏的面庞。珍珠耳坠稍一晃,立时被他稳住了腰,伴随他一声叹息,“小傻子,我放心不下,今日特地跟玉帝天君求了情,来与你辞行。你要照顾好我盆里这些松月宫粉、六月雪、龙柏……最重要的是,要照顾好你自己。”
一滴泪挥在兰叶上,苏苒苒猛地回首,看见几片轻绡帘箔之间他一抹渐行渐远的背影,决然而去。
她捉了月裙,紧追而上,踅帘而出,音哭断肠地追到外房,“嘉郎、嘉郎,你要到哪里去?别丢下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只见残月之下,他在门下回首一笑,似于万言无声处已诉尽衷肠,尔后跨出门去,走入渺茫凉夜中。
待苏苒苒扑到门上,四下顾盼,哪有什么人?唯有院中玉树琼枝,衰杨古柳,风物尽前朝。
草木无声,蛙声浅行,霪雨渐至,淅淅沥沥地坠在花梢、枝头、石板驰道,冲尽他曾梦行梦去的脚印。隔日,已是轻霭浮空,晨雾濛濛。
今早起来萧瑟了好些日子的园子总算有了丝生机。园中那颗歪脖子的珊瑚海棠冒出叶新芽,沉寂了许久的池塘浮起阵阵涟漪,几尾红鲤在水中隐约可见。
楠木雕花的门框边,苏苒苒披着雪白狐裘侧立着,瞧园子里渐显的春意。她赤着脚来到池边,青葱纤指从水面划过,鱼儿似是饿极,竟不像往日那般怕人,而是纷纷游到她手边。
她瞧着此景,将一缕发丝理置耳后,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哎哟,现在饿慌了才晓得亲近人,以前嘉郎给你们投食时,也没瞧见你们这个样子。现在好了,没人喂了,终于是开窍晓得要讨好人了。”
‘哒哒’几声脚步声,园中的宁静被打破,翠儿穿着那碧色罗裙,肩上搭着一缕发辫,手上端着的那一盆水还冒着热气。
抬眼瞧着苏苒苒光脚坐在池边,手中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未及苏苒苒反应过来,只见翠儿猛地扑上将她抱住,嘴上哭喊着,“小姐,您可别吓我,少爷去了,翠儿知道您伤心难过,可您、您要是有个什么三场两短,那我、那我以后下去还不得被少爷骂死啊?!”
苏苒苒怔忪一瞬,低眼瞧她哭得发抖的肩,方明白她定然是心生误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我的天,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瞧着嘉郎的锦鲤可爱,坐在池边看看而已。”
“真的?”翠儿抬起头,似信非信地望着她。
晚到的春风拂起她的笑,只见她凝重颔首,“你放心,昨儿夜里,嘉郎托梦给我,叫我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得听他的,让他在天上瞧见了,也好放心。”
翠儿方才松开了双手,瞧着那落在地上的铜盆,泼了一地的水,一脸惭色地笑笑,“小姐,您等等我,我重新去端盆热水来给您梳洗。”
苏苒苒瞧着她那可爱样,目光追她远去后,缓缓起身,将那滑落的狐裘向上拉拉,踩着那铺满苔痕的石子路走回了房中。
翠儿须臾便又端着热水走进屋子。瞧见她已经端坐在妆镜前,神色方才缓过来。她放下手中的盆,瞟眼看见苏苒苒那一双冻得通红的双脚,语中带着一丝担忧,“小姐,你方才是不是又光着脚出去了?昨日本来就淋了雨,屋外寒气重,你也要考虑考虑一下你的身子骨呀!”
镜中一张杏艳桃浅的脸,嗔眼一笑,“你是跟谁学的?越来越唠叨了。”
镜里又添上翠儿的梨蕊新颜,递过来一条温湿的面巾,“我是为了小姐好嘛,如今小姐身边儿就剩我这么个贴心的人了,我还不多说几句?”见她接过帕子,往脸上蘸了蘸,雪凝的肌肤粉桃的腮,眼角一颗红痣若隐若现,翠儿讨巧一笑,“小姐的皮肤自小就白皙红润,比那树梢上还没摘的果子还水灵。”
“哎呀,就你会说话,每天变着花儿地哄我开心。”一边说着,一边将帕子递回她手上。
翠儿鼓着小腮帮子,接过帕子浸在热水中搓了搓,“我这是实事求是,我家小姐本来就好看。少爷在时也是这般夸。”
苏苒苒旋腰转来,笑盈盈的眼,已经不见悲恸,“原来你是跟他学得越来越会说话儿了,如今他不在,还好还有说这些话儿哄我,不然怕是以后再难听见了。”
翠儿已经好些时不见她如是效果,怕勾得她又想起那些伤心事儿,便忙将谈锋转过,“小姐,今儿咱们出去逛逛吧,外头春意渐浓,你见天儿困在屋里哪能开心呀?听说馥芳斋上了新的胭脂,咱们去瞧瞧?”
苏苒苒从妆奁中拿出一只白花璎珞珠钗递在翠儿手中,说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嘉郎吊丧那几日府中可都有来什么人?我竟一个都没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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