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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送完镜儿之后,你自己去哪里?”
这话霓衣倒是一口气说完的,气息上不曾间断,可神色上眼神上,一时躲开,一时犹疑,一时不敢正视,一时看了一眼又躲开。她见了,虽觉奇怪,却不及去分辨是为什么,因为这个问题把她心里的那双眼再次引向时间的反向,她只来得及长长叹一口气,想起自己自离开地府以来走了多远的路。出泰山之巅,在长洲镇上,剑阁巷里,药铺门口,小店楼上看见镜儿祖孙,黄山坟地埋葬云飞老者,疫鬼,山坳,棺材,从天而降的霓衣,惊涛骇浪里的巨木——不是瘟疫,就是战争,到处都是混乱,还有凄惨的前世,以及那些总是“指证”自己暗示自己曾有所为、自己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原来是你”的言论: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做了很多很多事,但相比之前在地府的漫长岁月,这不过弹指罢了。也许是经历的多了,曲折复杂,时间的密度也因此变长。
仿佛此前在地府的她是生长于温热地方的椰胶,长得快,年轮粗疏,质地松脆。现在则变成了生长在寒带的松柏,生长缓慢,年轮细密,会被人誉为上好的木材。
此时回望,倒觉得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镜儿不舍,她其实也不舍。遇到镜儿之前,回忆中的自己似乎更加凄惨,也不知道因为是后见之明还是孤身一人的缘故,总之现在是习惯了,习惯了有人陪伴,习惯了有帮手,
习惯了有霓衣。
“我还是准备继续寻找我前世的痕迹,找找线索,继续追寻当年发生的事。”
话音未落,霎时想起那个带自己走的女子。也许应该和霓衣说,但谁有知道——她于是看回去,问霓衣道:“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转瞬间,她竟然看见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霓衣——忸怩,结巴,支吾,之前的凌厉和热情甚至骄傲都不见了——“也许……我想你一道去,可我——可我又怕你不愿意……何况我有什么资格这样做?”
“资格?”她笑了,“不,这一路,我感谢你还来不及。这有什么、何必说什么资格呢?”
其实应该根据霓衣这些奇怪的反应来说话吧,也许她说的不是资格,是别的什么,资格只是借口,是一层遮掩的纱。她知道霓衣是骄傲的,也自己幻想过霓衣若是放下骄傲会是什么样子,倒没想过会是这样。可这样算是什么?
忽然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温热,温水般的温热让她想要放松自己,完全沉没下去。
不及享受温热,不及想出什么恰当而模糊话来说,突然数道黑影从头顶林梢飞出,掠过她们的头顶,直奔前方的镜儿。片刻间她的视野中就出现了霓衣,扑向眼看就要把镜儿围起来的五个黑影。而在那个棕黑色的包围圈之外,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女人。除了身材长大,这人看着简直像个木墩子,棕黑色披风,倒八字眉毛,浑圆瞪亮大眼睛,一派知书达理却又不好对付的强硬气质,扎眼至极。
那人看着她,下一秒便扑向彼此,她运鞭如剑,对方稍一退,张开巨大的斗篷,铺天盖地向她袭来。若非就地一滚,她差点儿就要被这柔软如缎却又锋利如钢的斗篷撩一个口子。
她一骨碌起身,高大女人以身为轴带着斗篷就打过来,手臂异常的长,斗篷也就异常的大,一时间她只有躲避的份。但这不重要,余光里瞥见霓衣那边已经将镜儿护在中间,那五个人肯定不是霓衣的对手,她只要把这边拖住就好。
嘭!竹节鞭的鞭头差一点抽中灵活难捉的斗篷边缘,高大女人脸上露出惊诧。
“走!”霓衣那边喊了一声,已经把镜儿抱在怀里。她正要狠踩一下然后奔出去,就看见高大女人一伸手,修长的指尖闪现一道青光,直奔霓衣和镜儿而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判断的,好像人知道自己将死是“知道就是知道”一样,她立刻看出那道青光无论一开始打中谁都会穿透到另外一个身上,打中霓衣就是打中镜儿——不行!
她奔了上去,用自己当时、事后、很久之后回忆都觉得无比之快的速度,半途便超过了青光的速度,转身双手横执竹节鞭,以武器和□□作为抵挡。速度这样快以至于周围都变慢了,她看见高大女人更加惊讶、倒竖的眉毛简直变平的神色,接着青光毫无疑问地击中她的腹部,她固然站住了、把攻击之力也卸在了土地中,却霎时腿软,双膝打折几乎要跪下去。
然后,是霓衣从背后捞了她一把,也许还施了一道迷雾之术,她再看清周围时,森林的景致正在高速倒退,
是霓衣在架着她逃亡。
前面,前面是后面。
有人追我?
晦暗的森林中远远地看见模糊的身影,她快,他们也快。
那不是无极……他们没有那么快。
那这是谁?
我……我又是谁?
我也曾在森林里这样被人追逐……我那时,那样恐惧,那样害怕……时不时回头看……想阻拦对方,因为我打不过……他们要我的命,我只有一条命……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谁?
混沌恍惚的思维之海中猛然崛起一个念头:她见过这些人。这一切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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