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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成日里干坐着,她们原以为她是在发呆。明明三年前遭人辜负,还能打起精神安排对策的,怎么这次如此一蹶不振。原来心里早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想清楚了。
大概也正是因为想清楚了,才显得这样无可奈何。
三年前难过归难过,却无人知晓那一桩情事,只要不说出去,日子就还照常转;如今却是实打实嫁了人,有了太多羁绊与定局,一切都不能轻飘飘揭过。
她只好无力地安慰:“夫人别怕,咱们先写信问问,好不好?”
岑再华却自嘲一笑:“写信问什么呢?女儿没用,能不能容我回家?路途遥远,我手下唯有你们几人能用,该怎么回去?我的嫁妆当初都运了过来,又怎么带走?信件一来一往,少说也要月余,还不够他们将我生吞活剥么?”
越往下问,白秋便越答不上来,她嘴唇翕动,迟迟不能发声。
岑再华却突然如梦初醒,转身拥她。
“对不住,”她伏在她肩头,颤声道,“我质问你做什么?你又怎么会有答案呢?你们跟着我,又要为我担忧,又不知前路在哪里。是我没照顾好你们,是我无能……”
白秋来不及为她突如其来的、于礼不合的动作而惊愕,便先被肩头的异样吸引去注意力。
温热的、濡湿的,她逐渐意识到,那是夫人的眼泪。
是无所不能的夫人伏在她肩头落下的眼泪。而方才的颤声,是强撑了许久的夫人终于难再克制的抽泣。
白秋亦难再自抑,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和对夫人的心疼混在一起,叫她一时忘了主仆之分,竟也埋在岑再华肩上呜咽起来。
两人相对垂泪之际,却听门帘掀起的声音,抬头看去,正见朱夏匆匆而来。
打从岑再华闭门不出,正屋里便鲜少有这样焦急的脚步,连一向急性子的朱夏也收敛起来,怕惊吓到她。
如今却没了连日来的轻手轻脚,重又风风火火而来、脱口而出:“夫人,盛掌柜求见——”
朱夏其实并不清楚知晓自己缘何这样激动。大约是盛掌柜上次刚帮夫人查出了静安都查不到的东西之故,叫她觉得今日这样为难的局面,指不定盛掌柜能又帮上忙。
白秋虽不觉得这一定是件好事,却也是高兴的——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差了,有变数总比继续一潭死水地干熬要好。
唯有岑再华心头升起些怯难。
盛掌柜不单是盛掌柜,更是她背后的东家,那个身在京城、叫她不愿回想起的故人。
与他决裂也好,这些年从不回信也罢,她多少带着些赌气的成分。
他不珍惜她、敬重她,自有人把她捧在手心上;他说她丈夫清贫,说她迟早后悔,她偏要叫他知道,自己离了他也能过得好——
如今却又是破例请盛掌柜帮忙,又是以这样一副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即便盛掌柜坚称他绝不过问,即便明知来人只是盛掌柜而不是他,岑再华还是觉得像被人剥开了衣裳,扔在闹市中央,把她拼命藏起来的、不肯承认的错付与不堪,尽数剥露给最不愿被其看到之人。
她重新洗了把脸,才出现在盛掌柜面前。
盛阳却守礼垂首,并不抬眼看她,只恭敬递上一封信。
信封素白,没有署名,岑再华却无端就知道里头会是谁的字迹,即使还未拆开。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从中只抽出薄薄一张信纸。
“十数封去信,你一封未回,至今没能问你,三年前嫁给他是当真倾心,还是同我赌气?”
“母后不日便要为我选妃,婚事在即,难再推拒,我最后一次问你——岑再华,你就绝无可能回京吗?”
寥寥几行,她读了又读。
三年前究竟倾心还是赌气,早已不再重要。这三年的举案齐眉是真的,夫妻情意是真的,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也是真的。
视线落在最后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就绝无可能回京吗?”
那样凌厉的笔锋,唯有熟悉他字迹之人能看出,收尾处总带一丝不自然的顿挫。
他在写下这几个字时,有过同她一样的彷徨和犹豫吗?
岑再华深吸一口气,轻声朝朱夏白秋:“拿纸笔来,替我研墨。”
在两人愕然的目光里,她对着盛掌柜露出个几乎有些凄婉的笑:“劳烦盛掌柜等候片刻,我有信要回。”
晴好日光下,她能看清楚自己提着笔的手腕在颤抖。
只是太久不曾提笔写字之故,再不然就是最近身子太虚、没有力气。她想。
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借力,才把颤抖止住些。
笔尖落在纸上,用掉很少一点墨水。偌大信纸上只有一行——
“除非你一月之内来接我。”
折进信封,岑再华亲手递给了盛掌柜。
“劳烦掌柜交给你们东家,要尽快。以你东家的手段,不至于同平常家书一般久吧?”
她声音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旁人。
原来越是狼狈、越是怀疑、越是不安,便越色厉内荏。
“我不爱等。”她轻飘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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