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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没有。
他静默望着她,眉头皱得那样紧,眼里的心痛与愧疚那样浓烈,却迟迟没有说出旁的话来。
岑再华放任自己瘫坐在椅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也许她应该反应更剧烈些的。
她应该声嘶力竭地问问他,那这三年来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算什么,岑家对他的种种扶持与托举算什么,她陪他在这苦寒之地度过的时日算什么,成亲前他信誓旦旦的承诺又算什么。
她应该嚎啕大哭,应该撕心裂肺,她应该讨要一个说法,应该有更多的愤怒和戾气,如当年对顾清湛一般把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可是人真的失望到极致时,原来会失掉一切力气。
良久,她终于冷笑一声,凉凉开口。
“姑娘是金陵城最明丽的一朵娇花,这样的花,陈某一生只折一枝足矣。”
一字一句,她复述得分毫不差。话音里的讽刺太过明显,叫陈时瑾登时面色通红,眼里的心疼敛去大半,换成羞恼下的隐怒。
“你不必拿这些来刺我,”他说,“受人威胁,非我所愿,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悬丝傀儡,又何必相互指责?”
“我虽不得已应下,却只避重就轻,应允娶她进门。然而到了京城,她父亲鞭长莫及,我重新扶你做平妻,她嫁也嫁了,还能如何?”
“待到来日我功成名就,比她父亲更位高权重,便是把你重新扶做正妻又有何难——”
“陈时瑾。”
沉默了许久的妻子忽然扬声唤。
她叫过他老爷,独处时叫过相公,浓情蜜意之时也曾叫他小字。如此直呼大名,却前所未有。
陈时瑾讶异,停下看她。
见她仍闭着眼,如一尊枯木雕的像,面上死气沉沉,声音也透着阑珊。
“你叫我恶心。”
陈时瑾猛地抬头,如被人迎面掴一巴掌。多少洋洋洒洒顷刻间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嘴唇微张,面皮的涨红里透出一点子铁青,温润书生竟似显出几分厉鬼模样。
他定定凝视面前女子,分明仍是那副美艳面庞。这张脸同他无数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会说出如此伤人恶语?
他开口复又犹豫,闭嘴复又不甘,最终辗转数遭,冷哼拂袖,自向门口走去。
背后无人挽留。
直至走到门槛处,陈时瑾停住脚步,不愿回头看她,只冷声丢下一句。
“阿华,我的日子并不好过。你若还在乎我们之间那些夫妻情分,就别叫我为难。”
说罢匆匆离去,衣角带起微风。
阿华,阿华。
新婚时、情浓处,他常称她阿华。夫人也好,爱妻也罢,岑再华最爱听的总是这声阿华,叫她觉得情意仍是最初模样,青涩又亲昵,独独属于他俩。
多好听、多朗朗上口的阿华,叫多少次都乐此不疲的、听不厌的阿华。
岑再华仍不睁眼,任一行清泪流下,从眼角蜿蜒行至衣领,没入衣襟。
朱夏和白秋不知夫人与老爷发生了什么,只知从这晚起,夫人便病了。
她卧在床上,说提不起力气,却不愿叫大夫来看。
“我只是太累了,没有病,”她勉强地笑,“歇息两天的事,吃那么苦的药做什么?”
可当下人来请她,说老爷叫她一同用膳,或有别家夫人求见,她却通通只回一句“病了”,谁也不肯见。
这样的夫人叫人害怕。
三年前的夫人虽藏不住地失望与悲恸,却仍是鲜活的、伶俐的。如今的夫人面上已看不出多少伤心,反透出点薄凉的枯寂。
白秋听静安说过,外头大夫给人看重病,常言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心气儿。人只要还有心气儿,就什么都能有,反之便什么也没了。
她与朱夏悄悄说这话,两人想遍了法子提起夫人兴致,最终一筹莫展。面面相觑,唯余叹息。
来人求见的通报每每被她以养病的托辞挡回去,直至四时铺子的盛掌柜递了拜帖,朱夏重又升起希望,紧赶慢赶地送到夫人面前。
便见岑再华终于坐直了身子,结果帖子细细地读,看完把头抬起来,眼里竟有好几日不曾见过的光彩。
“请她明日就来,”她语调冰冷,却重新有了些力气,“我倒要看看咱们老爷究竟是逼不得已,还是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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