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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十一月,一场秋雨一场寒。
青石山葱郁依旧,撑伞的香客们鱼贯拾阶,潜于层林叠峦间,连成一串将断未断的禅珠。珠串盘旋向上,在山顶云水观的袅袅青烟中,结出个缥缈的穗子。
香客中几个结伴游玩的锦衣少年,见此烟雨朦胧的登仙之景,诗兴大发,皆争嚷要在此地留下墨宝。
他们旁若无人地朗声吟诗,谁也不在意一旁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另一侧山阶上,雨后泥泞湿滑,又覆有青苔。
饶是再小心,为了避开这群人,莱娘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这一下咚的一声,磕得极重。
她疼得根本站不起来,也还是一声不吭,只默默以极其难堪的姿势,狗刨地一般,慢慢爬到脱手的扁担边。
果然,好不容易挑上来的两桶水摔没了一半。
莱娘的眼睛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晶亮。
虽没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一半,肯定不至于被监院责骂得太惨的。
而且,好在她一向不贪心,每次只挑两桶。换了旁人,为了少攀山路一次挑四桶的话,那么多水,早泼到那群富家子弟身上了。
她一个小小的底层禅姑,要是惹到那些人,可比被监院打骂可怕多了。
人还是应该多往好处看看,不是吗?
莱娘回过头,方才那群少年依旧一路说笑嬉闹,像没看见她一样,沿着山路走远了,连声响都飘到了头顶。
没了人,她终于自在起来。
就着这半伏地的姿势,吃力地将自己挪到山阶上坐下,这才有空查看起伤势。
她拍掉满手的污泥,小心翼翼卷起破损的裤腿,膝盖上大片大片的青紫逐渐显露出来,中间破了皮的地方接近深紫红,还拉了几道血印子。
一个人可真难啊。
摔了跤没人扶,再疼也得自己爬回去,就算跌死在这山路上,大约也只会有人抱怨,今日观里能用的水怎么少了。
她就是荒原上的一株无名草,从来无人过问。
莱娘难得叹了口气。
如今正是深秋初冬的交替之时,天气渐冷。这些年她只攒下了微薄的一点体己钱,手头的都不够购置一件夹棉禅袍,本想拿夏天单薄的麻布袍顶过去,暂且挨一日是一日。
然而今日这一摔,裤腿破了洞,实在不宜再等了,不然就该被人拿去作筏,怪她在香客面前丢了观里的体面。
体面,体面,观里最常念叨的就是体面。
云水观的体面,源于它是整个三山县里唯一的禅观,城中百姓遇到了大小烦忧事,都会来这里祈福参拜,因而香火甚旺,人流不断。
本朝也崇禅学,听闻天子每日都要听人讲经,下面的官老爷和富家子弟自然有样学样,有的不仅全家奉禅,还会一并将儿女也送入宫观中受度,博一番无心物欲、世外仙者的清名。
这在云水观里确不少见,但这些官家娘子入观,仆从、吃食、待遇样样都是独一份的,与普通禅姑区别可大了。
如是县尉之女,便可以住视野开阔的高阁单间,蚊虫少,景致美,吃的是自家厨子做的精致饭食,除了荤腥不可沾外,同在家中生活并无两样。
而莱娘这种普通禅姑,只能住在茅厕旁边的通铺寝舍,房梁低矮,冬冷夏热,还时不时飘来秽物的臭气。斋堂一年四季只供汤饼,汤冷饼硬,泡进去就像刚浆洗的布,嚼都嚼不动。就这样的东西,但凡晚了就吃不上,一饿便是一整夜,早起干活都眼冒金星。
如此清苦的日子,莱娘已经过了十七年。
打小她就没见过亲爹,阿娘也鲜少提及,仿佛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而对阿娘,她其实也知之甚少。
关于阿娘怀自己之前的经历,她只模糊知道,阿娘应是一直独身四处漂泊,靠做短工养活自己的。后来肚子显怀时来了三山县,借宿在云水观,因做工时动了胎气,意外在观里临盆产下她,也让她得了禅籍。
看到女儿有了稳定的生活,阿娘便在此处定居下来,当了观里的佃农。
如今的世道,一张载明禅籍的度牒,可是人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有了它,官府就会分田,凡禅士三十亩,禅姑二十亩,一间小观能聚来方圆几百亩土地,阿娘耕的便是这种田。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好处,小到行走各地,无需过所文书,大到男子免赋役,女子不受嫁娶约束,经济独立,总而言之,十分便利。
然而,便利也有代价。
入了禅宗,需忘却前尘,了断俗缘。
可让一个年幼的孩子,忘记爹娘,不念不问,又谈何容易呢?
自记事起,她见阿娘的次数就屈指可数。明明只隔一座山,她在山上,阿娘在山下,她却只能借着挑水的机会,偷偷摸摸望上几眼,若因此回去晚了,又会抢不到吃的,挨一夜的饿。
直到莱娘八岁时,观中有个富商家的女儿受不住了,拼命哭闹要见爷娘,观里才改了规矩,允许年纪小的禅姑每半年回家一日,她才有机会躺在阿娘的怀抱里,听阿娘讲从前漂泊各地见到的奇闻轶事。
也是那时,她知道原来阿娘从前走过那么多地方。原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一座青石山、一间云水观而已,外面有万千座金灿灿的沙子堆成的山,有高到一下卷走房屋的海浪,有生来便无叶的树,有百年才开一回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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