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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四日都睡得踏实,纪知宜身上最后一丝病气消散,到了晌午时分落起雨来,遂叫茴鸢请三房的弟妹过来说话。
茴鸢步伐迈得稳而快,没几时带来一双妙人儿。
纪观月穿了件红梅色的裙,披着斗篷,袅袅婷婷,身后跟着肆意张扬的少年郎纪霖,二人站在毓秀阁门口,跺一跺鞋面的雨珠,远远就冲廊下的纪知宜招手,“二姐!”
踅回屋内点上灯烛,纪知宜盘腿在矮榻上做茶汤,加了块烤好的茶饼放进茶碾,笑道:“钱塘运来的,我记得你们爱喝,再等等。”
纪观月身为女孩儿心肠柔软,只担忧姐姐是否被那混账贺兰峤吓着。
想到一事,她遂握拳捶案,“二姐,早起听我阿耶说,贺兰峤昨日被押进宣政殿了,哼,长得人模人样,竟干得出那样粗鄙下贱之事,眼下还没听见发落他的风声,但若换作是我,剁了他两只手都是轻的!”
纪霖懒洋洋倒在一旁,“二姐,二伯疼你,听说险些拿笏板打破贺兰信的脑袋。”
这些事,纪知宜自然知情,只是兴许是这一世醒来,她对父亲的态度稍显疏离,故而加重了父亲心里的愧疚,闹得竟比上一世要狠。
纪知宜拂走一点漂浮的茶粉,“贺兰峤是死是活不必咱们说,圣人自有判断,此事发生在福昌县主的冰宴上,她阿娘天安公主也不会坐视不理,想必也使了些手段扭转风向,要不然眼下外头怎么都在骂贺兰家,无人指点我?”
纪观月讪讪摸鼻,“二姐,你都听见外头的人怎么说了......”
“人长了嘴,就藏不住秘密。”纪知宜好笑地指一指外面,“真以为咱们家有通天的本领,连坊间的嘴巴也能捂住?不说这个,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翘儿兔。”
茴鸢忙去外间取来,纪观月翕动鼻翼,高兴起来掩不住两眼放光,“翘儿兔!我最爱这个!”
所谓翘儿兔,是取糯米粉、桃花汁搓揉成小兔形状的糕点,纪观月喜食酪点,纪知宜往里面掺了些醍醐,便是闻起来香,观赏起来可爱。
小小一盘,纪观月简直舍不得下嘴,不防就是耽搁这一下,被纪霖眼疾手快抢去,囫囵吞进了肚子里。
纪观月勃然大怒,“子固!”
子固是纪霖的表字,少年最爱戏弄胞姐,擦擦唇边,咧着嘴,将脑袋凑去纪观月面前,“你打我啊。”
二人扭做一团撕扯,虽有些闹腾,瞧着感情却是好极。
纪知宜先前忙着将茶末投进鍑1中,这下得空去瞅弟妹,须臾间就怔住了。
身为家里最小的女孩儿,纪观月得了全家的宠爱,眉眼俊俏,嫩生生的脸,即便动怒也只会让人觉得娇憨。
而纪霖与其比较下来,相似的五官里多了些桀骜,十七岁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最是肆意畅快之时。
但这对本该被家里长辈宠着的弟妹上一世却没落个好下场。
犹记得纪观月上一世心气高,瞧不上寻常郎君,家里乐得养她一辈子,此事在长安是令人艳羡的美谈,到了岭南却成了祸事,刑地军长以此为由觊觎纪观月,也包括自己。
纪霖素来能言善辩,为护着上头两个姐姐,在争执间得罪了军长,被剪断了半截舌头。
而她与纪观月即便没让军长得逞,却还是遭了一顿鞭刑。
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纪氏,只有以代号为名的罪囚,他们一辈子都要活在受尽屈辱的痛苦里。
重活至今,她仍然希望那只是一场梦。
这厢打闹不止,纪观月倏然发现长姐异常安静,分神看了一眼,当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推开纪霖,凑到长姐跟前握着她的手,一触下来,入手寒凉。
“姐姐怎么哭了?”
纪霖霎时噤声,左思右想只觉得惹了祸,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不该小孩心性去抢三姐的东西,别哭,别哭啊,你看,我教训我自己了!”
纪知宜下意识抚了抚脸颊,摸到一阵湿润,竟是不自觉为上一世的悲剧淌下眼泪。
她深深一闭眼,拭去泪水,笑着指了指案几上跃动的火苗,“被火光刺的。”
纪观月说怎么可能,瞠着眼睛去瞪纪霖。
纪知宜不想叫弟妹疑心,若将重活一世这样的事说出来,他们必也不会信,即便是信了,依他们意气用事的性子,未必不会对造成这一切的父亲冷脸。
真相究竟是什么,她暂且还不知道,琢磨下来,说给二人听就不是什么可取之计了。
纪知宜笑得愈发明媚,又唤茴鸢取来余下的翘儿兔,将其都摆在纪观月面前,只道是不会亏了她一张嘴,快些吃,再不吃就冷了。
再三细窥长姐神色,好似真是被火光刺得流了泪,纪观月总算放下心,女孩儿的情绪如一阵风,说走就走,忙不迭又喜孜孜端着小盘吃起来。
纪知宜低眸拨弄茶汤,心里盘算着该从何处开始打探。
倘若父亲现在就已有了动作,他是官场上的人精,她的刻意接近不消多久就会被他察觉。
若父亲现在还清白,她的举动也显可疑。
要简练而直接地规劝父亲切勿起了贪恋,以什么理由呢?拿前朝臣子举例,还是拿上一世的悲惨结局编撰故事。
在心中忖度一阵,纪知宜只觉这事难办。
她手中几乎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官场复杂,世家根系在长安如一棵繁衍出无数枝芽的巨树,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官场上的派系,阵营,敌对者......
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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