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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庭月这才发现,别业大得不可思议,他从寒花苑来到明章君的院子,原来只领略到了一片微不足道的风光,而天地之色、四时之景,似乎已悉数收纳于这座广袤的邸宅之中。
登临高楼,可遥望远方云雾缥缈,春山似黛;至于水色,则有池、溪、潭、湖,明澈湛清,澄碧一泓,粼粼波光下,鱼影轻盈游弋。
苍松、古柏、梅花、寒菊、月丹花交相辉映,即使是初春,亦不失浮翠流丹之色,待到春盛之时,更有姹紫嫣红、花簇锦攒的绝景。
一个多时辰下来,梅庭月可谓大饱眼福,游赏得十分尽兴。
饶是如此,他们也仅仅转完了小半座别业,顾念梅庭月的身体,明章君决定今天到此为止,改日再去观览。
回去的路上,他们从湖边的另一侧路绕行,周围忽然起了薄雾。
“叮铃……”
梅庭月侧耳倾听,感觉有鸾铃之音在耳边若隐若现。
乳白色的雾气安静地流动着,勾勒出人形轮廓,那些人影仿佛凭空出现,缓步向他们走来,离得更近些,梅庭月才看清她们的身影,原来是府中的婢女。
婢女们眉眼低垂,无法看清神色,她们身后,赫然是一座高大沉重的步辇,须得十数名身强力壮的健仆抬行。
阴沉木的步辇造得长而窄,顶盖呈拱形,盖缘垂落流苏,四角悬挂漆黑鸾铃,厚重的黑缎帷幔垂落而下,严密地遮住辇中景象,甚至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梅庭月觉得这步辇好生古怪,简直就像是……一口棺材。
天阴沉沉的,冰冷的白雾飘荡弥散,将这座棺材似的步辇映衬得越发怪异,甚至透出几分可怖。
步辇靠近,两队人马刹那间交汇了。
抬辇的健仆眼神扫过几匹拉车的白马,麻木的脸庞突然露出一丝窃笑,仿佛在嘲笑它们。
一匹白马怒骂:“滚你娘的,笑什么笑,你不也就是个抬轿子的!”
白马说话了?!
梅庭月瞪大眼眸,从车门探出身子,紧紧盯着那匹口吐人言的白马。
可不管他后来怎么盯着白马,它的马嘴也闭得紧紧的,再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刚才只是梅庭月听错了而已。
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对了,大公子听见没有?
他不安地回头望向明章君,明章君身体前倾,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庭月,我见你脸色不好,莫非腿伤发作了?”
梅庭月见他神情如常,显然没有察觉到怪异之处,便摇了摇头:“多谢大公子关怀,我腿不疼,只是有点头晕,想透口气,这会已经好多了。”
“若再有不适,一定立刻告诉我,不要逞强。”明章君扶着梅庭月坐好,轻轻揽住他,叫他枕着自己的肩头,怜惜地说,“休息一会吧。”
梅庭月顺从地依偎着他,畏惧的目光落在步辇上。
如果白马口吐人言是他的幻觉,这架怪异的步辇呢,难道也是幻觉?
正此时。
步辇的帷幔被人从内掀开,露出一张若冰雪雕琢的年轻面孔。
青年容止矜庄,神仪清冷,一双寒眸黑如点漆,鬓发极乌,肤色是泛冷的苍白,缺少血色,唇色也浅淡。
他端坐于棺材般的步辇中,人也似阴庙里的泥塑,鬼气森森的,那幽冷的目光扫过下方的健仆,将他们看得个个噤若寒蝉,复又看向明章君和他怀中的梅庭月。
“大哥。”他向明章君颔首致意,声似寒潭流水,荡开彻骨的冷意。
明章君莞尔:“没想到会在这里巧遇。”
他向双方介绍彼此:“这位是我的义弟、府中的二公子,曲家九郎。”
“这位是梅小郎君,我的贵客,受我所邀,在府中居住一段时日。”
梅庭月听闻对方原来是二公子,而非幻觉或鬼怪邪祟之流,悄然松了口气,向曲九郎问好:“见过二公子。”
曲九郎神色冷淡,开口言道:“你不适合留在此处,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九郎,慎言。”明章君笑意转淡,语含警告之意。
“抱歉。”曲九郎放下帷幔,“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大哥,告辞。”
步辇渐行渐远,隐没于雾气之中。
明章君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庭月,我代九郎向你道歉。你不必在意九郎所言,他性情孤傲,一向拒人千里之外,对我和三弟锦意也罕有悦和之色,方才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有意针对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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