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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打烊之后,杏娘没有马上回后院歇息。
她坐在铺子临窗的那张桌子旁,点了一盏油灯,把那张帖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深蓝色的封皮在油灯下颜色更深了,那道细金线在灯光里微微反光,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
她把帖子打开,看着里面的字迹——字写得很端正,措辞客气但不卑微,每一句话的分寸都卡得刚刚好。
她把帖子合上,没有收起来,就放在面前。
心里在盘算。
东家提出的合作,表面上是好事——永兴楼出铺面和本钱,她出人手和手艺,亏了永兴楼兜底。
听起来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但她在长安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别人好处。
顾家能在东市站稳十几年,靠的不是做慈善。
他们一定有自己的算盘。
她试着从东家的角度想了想——永兴楼在西市一直没有真正打开局面,不是因为钱掌柜不够狠,是因为钱掌柜那套打法在西市行不通。
西市的客群跟东市不一样,西市的人更认熟人、认口碑、认手艺——钱掌柜砸钱抢客那一套在西市打不进去,反而逼得西市的铺子抱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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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换了思路——与其硬打,不如拉她入伙。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合理的解释不一定就是真的。
另一个可能——东家想通过合作把她的人和手艺都捏在手里。
一旦她进了这个局,铺子是顾家的,本钱是顾家的,她做得好是替顾家赚钱,做得不好随时可以被一脚踢开。到那时候她连自己现在这个小铺子都保不住,因为到时候顾家可以说“铺子是顾家出钱开的“,她没有凭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杏娘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又倒了一碗凉茶。
茶已经凉透了,喝下去的时候胸口被凉意顶了一下。
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没有马上回去坐。
窗外的夜色浓了,灯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她盯着碗底剩下的一点茶渣,看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如果她不接这个提议,会怎样?
永兴楼的东家亲自见了她,提了合作。
她拒绝了,就等于告诉顾家她不愿意合作。
那接下来顾家会怎么做?
可能不再像钱掌柜那样明着打压,但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多更隐蔽。
东家不会甘心自己的面子被驳了,他有办法让她的日子不好过——不需要大动作,只需要几个小把戏就够了。
比如每天都在铺子门口闹事的人,比如送菜的人突然不送了,比如坊署那边莫名其妙的检查。
这些事单独拿出一件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够她受的。
她喝完那碗茶,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然后吹了油灯,回了后院。躺在床上之后,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答案在脑子里浮了上来——合作可以谈,但只能她说了算。铺面挂谁的招牌、本钱怎么出、利润怎么分、谁说了算——这些条件,一个都不能让。不是她贪,是她输不起。
她只有这一间铺子,这一群跟着她吃饭的人,这个局面是她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不可能把它交到别人手里去赌一个“可能很好“的未来。好,她自己赚。不好,她自己扛。但前提是——铺子是她的,决定是她做的,账是她算的。
这一点,谁的马车来接她都不会变。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了一趟东市口。
她没有去找李磬,只是路过了那个位置。
李磬正好在坊署门口站着,看见她远远走过来,没有打招呼,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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