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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摊还在缓慢流淌的酱料上,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破裂的缸口还在往外渗酱料,流得很慢,汇成一条细细的红黑色的线,顺着地面的裂缝蜿蜒着往前淌,在碎陶片之间绕来绕去,最后渗进泥土里。
那口被抠开封泥的缸还立在架子上。封泥缺了一个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张微微张着的嘴,什么都没说。
夏夜的虫鸣重新响起来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生过。
杏娘第二天早上到小院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推开门的时候觉得不对——门闩的位置比昨天她离开时松了一些。她走的时候明明闩紧了,现在门闩斜着搭在门扣上,像是被人从外面拨弄过。
她停了一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站住了。
那排木架子还在,但上面少了两个位置。
地上全是碎陶片——大的有手掌那么大,小的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渣子,散了一地。
酱料泼得到处都是,泥地被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褐黑,空气里全是辣椒和豆豉的味道,浓得呛人。
木架子的立柱歪了,斜靠在墙上,上面剩下的几口缸摇摇欲坠。
杏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今天要用的新麻绳和封泥。
她没有叫,没有动,就那么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六息的时间。
然后她把麻绳和封泥放在门槛边上,走进院子。她绕开地上的碎陶片,走到木架子前,伸手把剩下那几口歪着的缸一一扶正,确认它们稳了,才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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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蹲了下来。
她看得很仔细——从地上那片酱料的颜色、泼洒的流向、碎陶片的分布开始看。
她看了很久,目光从碎陶片移到被踩掉的青苔、墙根处一个模糊的脚印上。
她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那个脚印不太完整,但能看出来是成年男子的鞋印,底纹已经磨平了,是一双旧鞋。
她又回到架子前。那口被抠开封泥的缸还在原地,封泥缺了一个口。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缺口——边缘是新鲜的,干的,不是昨晚做的。
不是白天损坏的。
是夜里。
她没有马上动,站在那排缸前面,低着头,像是在理顺什么。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太正常——嘴唇抿着,没有抖,眉头没有皱着,就那么平平地看着地上那一摊深褐色的酱料。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泼洒的酱料里沾了一点,举起来看了看。
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最后她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缓慢地,她闭上眼睛,仔细品了一下那个味道——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指在围裙上擦干净了,站起来。
她知道这缸酱料救不回来了。
缸碎了,酱料沾了土和碎陶渣,不能用了。
但她也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来砸东西的,是来偷配方的。
打翻缸是因为慌了手脚。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院子,锁好门,回铺子去了。
一路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跟平时有什么区别。但她的手一直放在围裙口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攥得很紧。
杏娘没有直接去报官。她先回了铺子,把今天的汤底烧上,然后把小圆叫过来交代了几句话——今天午市照常开,她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小圆看她表情正常,语气也正常,微微点头没追问。
然后杏娘去了李磬当值的地方。
李磬正在坊门口跟两个武侯说话,看见杏娘走过来,话停了一下。他旁边那个武侯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识趣地拍了拍李磬的肩膀,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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