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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笃”的一声闷响,匕首深深钉进她身后的红漆廊柱上,刀尖没入木中足有一寸有余。
方才有那么一瞬,裴令春几乎以为戚珩终于下定决心毁了她这张闝倡都不用付钱的脸。
“终于肯出来了?”戚珩挑着眉,咧嘴一笑,凌厉的面容满是怒意,“既然出来了,不如顺道说说,你是如何在玉衡坊和拾芳阁之间挑拨离间的?我娘花了三个月谈下来的生意,你一句话就给我搅黄了。裴令春,你可真有本事。”
裴令春缓缓展开指尖的碎金折扇,含笑的面容愈发从容不迫,与戚珩浑身炸毛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拾芳阁的事与我何干?”
戚珩侧过身,伸手又去抽身旁仆从腰间的腰刀。
裴令春这才急忙收了扇子,慢悠悠开口:“戚娘子这是何必呢?你与我方便,我与你方便,为商之道莫过于此。若你肯放下成见——”
“我放你爹!”
戚珩握着刀柄大步冲过来,刀尖垂在身侧,周身戾气翻涌,活脱脱一个杀神转世。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敢挡在她面前。
一众仆从正惊慌失措地往后退,苏檀身后的江蓠却忽然推开人群,挡在裴令春身前。
清瘦憔悴的男子比裴令春要矮一些,墨发如流水般低垂,虚虚掩住半个眸子,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几乎能看到额角淡青色的血管。
他垂着眼,眸中似含着怨气:“戚娘子,当年的人并不是令春一个人的错。你又何苦这般寻衅滋事?”
戚珩停住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裴令春身上:“裴令春,你现在都要躲在一个男人后面了是吗?”
一把折扇从江蓠身后伸过来,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
裴令春闲庭信步般走上前,眉眼含笑:“别这样说。如果方才不是有江蓠挡着,你这样直愣愣冲过来,却没立刻把我砍死,岂不是要白白落人笑柄?”
戚珩被她气得面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身旁的仆从连忙上前拦下,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戚珩的神情在烛光下变幻了几瞬,却最终恢复平静,扭过身,动作利落地将腰刀插回那仆从鞘中,冷声道:“王道长,请吧。”
话音落下,手持引魂幡的王景玄缓步上前。
两旁仆从顿时强硬地挤开众人,将裴令春围在正中间,齐齐摇动铜铃,刺耳噪音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夜色里,泛黄的魂幡裹挟着森森鬼气,在裴令春周身飞速绕了几圈。幡上的朱红符咒在灯影下忽明忽暗,从裴令春面前频频闪过,隐隐能看到符咒中央写着“戚风”的名字,不知是不是错觉,裴令春觉得她似乎看到了戚风那张面无表情、沉郁的脸。
像是有人往她后颈吹了一口冷气,裴令春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响,周身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她心底暗骂一句“有病”,只觉得荒谬。
戚珩居然信这种东西,真是疯得彻底。
王景玄动作极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魂幡便被倏地收了回来。她又若有所思地绕着裴令春转了两圈,指尖掐算,眉头微蹙。
“不是她。”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裴娘子气色虽寒,却神完气足。若是被生魂缠身,断不会有如此精神。戚娘子另寻他处吧。”
戚珩闻言大怒,她霍地转过身,一脚踹倒了身旁的木椅,冷声质问:“你不是说我弟弟的魂魄就在醉月楼中吗?我弟弟因她至此,若是魂魄离体,必然也不会离她左右!你再好好看看!”
王景玄却不慌不忙,目光落在裴令春脸上,淡淡一笑:“裴娘子夜里可时常做梦?”
她的视线巍然不动,可裴令春却隐约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一寸寸扫过,让她很不舒服。
裴令春对江湖术士本没什么好感,只觉得这人说话拿腔拿调,不过是想多骗些银子。
她挑起眉,笑道:“我一般夜里不做梦,只白日做梦。”
戚珩暗自横了她一眼,蹙眉补充:“她白日睡觉,夜间活动,白日做梦就是字面的意思。”
王景玄了然点头,又问:“那休憩时,可曾梦见过非同寻常的景象?”
裴令春抿唇不言。
她自小就睡得不安稳,时常做梦,且多是些杂乱沉郁的噩梦。可这话一旦说出口,倒像真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一般,她素来不信这些,自然不肯松口。
半晌,裴令春问:“道长是觉得,我身旁有阴鬼环绕?”
“娘子气色清寒,印堂青晦,先天阴盛而阳元不固,又身处这风月浊秽之地,日夜颠倒,极易招致浊气。”王景玄语气淡然,“即便无阴鬼缠身,平日里也必是气虚体弱、夜寐难安。长此以往,精元耗损,命不久矣。”
她的话音方落,苏檀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手抚着胸口慌忙后退几步,脚步踉跄,若不是身后有江蓠和小檀一左一右搀扶着,他险些要跌坐在地上。
裴令春却愈听愈心烦,转眼看向一旁眉眼舒展、满脸幸灾乐祸的戚珩:“戚娘子大张旗鼓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既然令弟的生魂不在我这儿,就请尽早离开醉月楼吧。”
“不在你这儿,还可能在其他人那儿。这楼里这么多人,我总得一个个找过去。”戚珩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游荡,随手从身侧拽过一个看热闹的小倌,大手牢牢锢着人细瘦的肩膀,低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目光飞快瞟了眼戚珩英锐俊丽的容貌,面色微微泛红,可还是被女人周身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戾气吓得浑身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小、小念。”
“好,小念。”戚珩笑了笑,“我看上你了,包你一个月。这一个月,你的房间归我。王道长今日也累了,暂且回去休息吧,咱们来日方长。”
她说着扭头看向苏檀,笑容十分灿烂:“苏爹爹,往后我在醉月楼的账单,只管送去给我娘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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